聞冉竹心臟猛的一沉,急忙去扶他。
她的手指按在李正清的頸動脈上,感覺到那一下一下微弱的跳動時,她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回去一點。
還有脈搏,還活著。
但脈象不對——她在心裡默默數著,一分鐘不到五十下,時快時慢,節律不齊。
她把手移到他的手腕上,三根手指搭在寸口,閉上眼睛,仔細感受指腹下的每一次跳動。
脈沉細無力,按之欲絕,這是元氣衰敗之象。
她皺了皺眉,又換了另一隻手。
同樣的脈象,甚至更差。
聞冉竹睜開眼睛,看著李正清那張比上次見蠟黃消瘦了不少的臉,手指微微顫了一下。
她不敢往下摸,但她必須往下摸。
她的手移到李正清的上腹部,輕輕按了下去。
肝區硬如石,邊緣不規則,表面凹凸不平。
她的手指頓了一下,又往旁邊按了按。
脾臟也腫大了,肋下三指,質地堅硬。
她的手停在那個位置,像是被凍住了一樣。
肝區硬如石,脈象欲絕,面色萎黃,形體消瘦——
這是肝癌晚期,而且已經轉移到了脾臟。
還有不到一個月……
聞冉竹的手慢慢收了回來,放在膝蓋上,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後山上的風從樹梢間穿過來,吹動她的發梢。
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,聞冉竹吞咽口水,她摘掉帽子抓了抓頭髮又重新扣上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抬起頭,看了一眼墓碑上奶奶的照片,又看了看靠著墓碑的李正清。
她閉了閉眼,起身將李爺爺背自己身上開始往山下走。
聞冉竹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。
李正清趴在她背上,瘦得幾乎沒有什麼重量,肋骨硌著她的後背,像背著一捆乾柴。
聞冉竹走得很穩,她一路把李正清背回院子,從他口袋掏出大門鑰匙,用腳踢開裡屋的門,把他輕輕放在床上。
她拉過被子蓋在他身上,又把枕頭墊高了一些,讓他半躺著,呼吸能順暢一點。
她看著床上的人,垂在身側的手指微蜷,然後轉身出去。
聞冉竹找到藥罐子,把帶來的藥放裡面開始熬。
藥罐蓋子被蒸汽頂得一起一伏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苦澀的藥味瀰漫開來,很快填滿了整個灶房。
聞冉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用扇子一點點扇著火。
她面上沒有任何情緒,她知道李爺爺瞞著所有人是因為不想治了。
肝癌晚期,脾轉移,化療、手術、放療,這些手段對於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來說,不是延長生命,是延長痛苦。
李爺爺等了奶奶一輩子,念了奶奶兩年,終於要重逢了。
她想,李爺爺應該是很開心的。
她甚至覺得李爺爺在知道自己病情的時候,第一反是高興。
事實確實如此,李正清在半年前被查出來的時候,醫生勸他不要放棄,積極配合治療。
但李正清當時擺了擺手,面上沒有一絲對死亡的恐懼。
他笑著看向醫生,「聽到這個消息我很開心,真的。」
最後一個月了,聞冉竹能做的就是讓李爺爺沒有痛苦的離開。
「冉竹?你怎麼回來了?」
聞冉竹聞聲扭頭,發現李正清已經醒了,現在正倚在門框上看著她。
「我記得我不是在和你奶奶下棋嗎?怎麼躺這兒了?」
聞冉竹把扇子放下,站起來,走過去。
她面上沒有任何異樣,和平常一樣平靜,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笑。
「年紀大了在哪都能睡著,給你打電話也不接,下次去哪把手機帶上!」
李正清看著她,目光有些閃躲,像是怕被她看穿什麼。
他咳嗽了兩聲,擺了擺手:「是是是,天太熱了,在山上不小心就睡著了,睡得舒服,沒注意到你。
你咋突然回來了?學校放假了?」
聞冉竹沒有拆穿他,就當自己不知道他的病情一樣,她只是點了點頭,語氣隨意。
「嗯,軍訓結束了,周末沒事,回來看看你。」
李正清鬆了一口氣,肩膀微微塌了下去,像是躲過了一場什麼劫難。
他靠回枕頭上,看著聞冉竹,目光里有愧疚,有心虛,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「你……煮藥了?」
「嗯。」
聞冉竹端起藥碗,用勺子攪了攪,吹了吹,「回來一次就給你煮一些,天太熱了,煮點涼茶給你降降火。
你最近是不是沒好好吃飯?瘦了不少。」
李正清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得有些心虛。
「哪有,我吃得好著呢。你不在家,我一個人懶得做,湊合湊合就過去了。」
「你是不是沒吃飯?爺爺給你煮點面。」
說著他已經在往廚房的方向走,聞冉竹也沒有阻攔。
等李正清進去之後她才重新坐回煮藥的凳子上,掏出手機打給婁言。
「我發你藥材,來上清鎮。」
「好。」
過了一會兒,李正清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荷包面出來。
「快吃,一會兒坨了。」
李正清在她對面坐下來,雙手交疊放在桌上,看著她。
聞冉竹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荷包蛋,咬了一口。
溏心蛋黃流出來,混著醬油的咸香,是她記憶中的味道。
她低頭吃麵,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吃,像是在細細品味什麼。
李正清看著她吃,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他咳嗽了兩聲,清了清嗓子,開口了。
「冉竹啊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一會兒天黑路就不好走了,早點回去。」
聞冉竹夾面的動作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吃,沒有抬頭。
「嗯。」
李正清的語氣輕快了一些,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「學業要緊,不用老往這裡跑。我這兒挺好的,你放心。」
聞冉竹沒有說話,低頭吃麵。
李正清搓了搓手,又說,「你回去之後,不用老給我打電話,我最近耳朵不太好使,聽不太清。
發消息就行,發消息我看到了就回。」
聞冉竹放下筷子,抬頭看他。
李正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目光閃躲了一下,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「你最近耳朵不好使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