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鋪開一張宣紙,用白玉鎮紙壓住邊角。
研墨是個慢功夫,墨條在硯台上畫圈,一圈一圈,像某種無聲的韻律。
清水漸漸染上墨色,從淡到濃,從淺到深。
她研墨的時候很專注,右手穩穩地畫圓,左手搭在桌沿,整個人沉靜得像一尊瓷白的雕塑。
墨研好了,她又拈起一支小狼毫,筆尖在硯台邊輕輕颳了兩下,懸腕落筆。
屋子裡很安靜,只有筆尖與宣紙摩擦的細微聲響。
她的手很穩,一筆一划都不急不躁,隸書的筆意裡帶著一絲楷書的端正,字形清瘦,骨肉停勻。
「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。今我來思,雨雪霏霏。行道遲遲,載渴載飢。我心傷悲,莫知我哀。」
這是《詩經·採薇》里的句子,說的是征人歸鄉的悲喜交織。
但若是只看字面,不過是一首懷鄉的古詩,看不出任何具體的指向。
她又寫了一段,這次是自己的句子,用行草寫在左邊,與右側的隸書形成了動靜的呼應:
「霜落寒江雁影稀,蘆花如雪覆人衣。孤舟一葉隨風去,惟見長河落日低。」
詩中沒有提到任何人,沒有任何直白的思念,只有一幅寒江孤舟的晚景。
但如果細品,那種獨行於天地間的蒼涼,那種山河依舊故人不再的悵惘,都藏在這些尋常意象里。
她擱下筆,退後一步看。
墨跡未乾,在宣紙上泛著微微的光。
聞冉竹看了一會兒,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。
她點開微信,在搜索框裡輸入「X」,找到聯繫人。
對方頭像是山水墨色,她點開對話框。
聞冉竹:【我寫了幅字,您明天方便來取嗎?】
消息發出去不到五秒,對面就回了。
X:【!!!什麼字?】
【沒想到您竟然主動聯繫我了!太激動太感謝了!】
聞冉竹:【圖片】
【剛寫的。】
X:【等等,您讓我緩緩。】
X:【我眼睛沒花吧?您這寫的是黑墨???還是行草???】
【對不起我太激動了,您別介意!】
【我真沒想到您會聯繫我!】
【明天,明天我一定到!您說幾點就幾點,您說哪兒就哪兒!】
聞冉竹:【下午,庭芳咖啡館。】
X:【下午幾點??您說!!我提前三個小時到!!!】
【三點。】
實在不怪對面的人太激動,換哪個策展人收到「銜青」主動發來的消息,反應都不會比他更淡定。
更何況還是熱乎的書法,還是打破銜青以往作品的一貫風格。
她的作品一直以來寫的都是「金墨、小楷」,但這次用的是黑墨,還寫的是行草。
這不亞於一個山水畫家畫了一幅肖像啊!
而且還是如此絕品!
次日下午,夏普早早的就等在了約定的咖啡店。
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,穿著一件深藍色襯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精瘦的手腕。
頭髮梳得整齊,但鬢角有幾根頑固的白髮翹著,像是怎麼壓都壓不下去。
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壺已經涼了的茶——那是他點的第二壺,第一壺在兩點的時候就喝完了。
他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手機,三點整、三點零一分、三點零二分。
咖啡店的門每推開一次,他的肩膀就微微繃緊一下,然後又放鬆下來。
不是,不是,都不是。
三點零五分,門又一次被推開。
進來的是一個年輕女孩,穿著一件黑色立領薄毛衣,外面一件淺藍色羽絨馬甲。
下身一條棕色衛褲,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,臉上沒有化妝,皮膚白得近乎透明,她手裡拿著一個素色的布包。
夏普看了一眼,目光就收回來了,內心焦灼期待,馬上就能見到銜青先生了。
他雖說有銜青的微信,但去從來沒有見過本人,那微信也是無意中通過別人加上的。
所以在他的印象里,銜青先生起碼是一個起碼四五十歲的中年人。
但那個女孩徑直朝他走了過來。
「夏先生?」
聞冉竹的聲音不大,聲線沉穩。
夏普愣住了。
他看著面前的女孩,嘴巴張了張,「你……你是銜青?」
聞冉竹在他對面坐下,嗯了聲。
她將包里的黑色木盒子拿出來推到他面前,「這是字,您看一下。」
夏普愣愣的應了聲,還沒從名震書法圈的大師銜青先生,竟然是一個這麼年輕的小姑娘中緩過來。
他來不及多想,手已經迫不及待都想要去看那幅字了。
他朝聞冉竹緊張的笑了下,將捲軸展開。
在真真實實看到那幅字的時候,所有關於年齡、身份的震驚,在目光觸及紙面的那一刻,全部消散了。
手上的觸感真實到讓人不敢呼吸,這是真實的,帶著墨香的銜青大師原作!
他他他他……他竟然是第一個見到碰到的!
紙面上,隸書那部分的起筆與收筆,藏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。
而左側的行草,掙脫了束縛的馬,筆鋒在紙面上奔跑、跳躍、停頓、迴旋。
枯筆處如寒風掃過荒原,留下乾澀的痕跡。
潤筆處如春水漫過石面,飽滿而克制。
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同一張紙上共存,像是兩種聲音在對談,又像是一個人對著鏡子的兩面。
夏普的目光落在那句「孤舟一葉隨風去,惟見長河落日低」上,久久沒有移開。
他的手指顫抖,又一次被銜青的作品震驚到說不出話來。
而且最恐怖的竟然是,這居然是一個小姑娘寫的!
他咽了咽口水,不敢置信的抬頭看向聞冉竹,「您……您真的是銜青大師?」
聞冉竹喝了口咖啡,面容沉靜的看著他,「嗯,有什麼問題嗎?」
「沒、沒有,」夏普連忙擺手,聲音都有些不穩,「沒有任何問題。我只是……太震撼了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,但目光還是忍不住在那幅字和聞冉竹的臉之間來回遊移。
這不能怪他,任何一個在書法圈摸爬滾打近二十年的人,突然發現讓自己頂禮膜拜了三年的「大師」是個二十歲的小姑娘,都得緩一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