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認出了夏普——
「那不是素年畫廊的老闆夏普嗎?」
「他剛才叫這位紀小姐是銜青?!」
「就是他把銜青的字請來的,他跟銜青關係最近。」
「那人家肯定見過銜青大師啊,那這位紀小姐就真的是銜青大師!」
當真的意識到這件事情的時候,眾人一片驚愕。
「天啊,她真的銜青!」
「銜青竟然這麼年輕,這麼年輕就有這麼厲害的成就,真是太厲害了!」
「對啊,我一直以為銜青大師是一個六十歲往上的老人呢!」
聞冉竹很淡定,「沒事,不過我並不想我的作品在這兒被這位年評論家評頭論足,希望能把他請出去。」
她說話的語調聲音和她本人一樣淡然。
展廳里空氣凝固了一秒。
所有人都順著夏普的目光,齊刷刷地轉向方遠之。
夏普幾乎沒有猶豫,看著方遠之,做了一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「方老師,不好意思,請您配合一下。」
方遠之站在原地,腳下像是生了根,動彈不得。
他實在不敢相信,書法圈的大佬竟然真的是一個這麼年輕的小姑娘!
他的嘴唇哆嗦著,手指攥著那本皺巴巴的展覽手冊,指節泛白,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,才終於擠出一句話來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你……你不能這樣對我。我是特邀嘉賓,我有邀請函,我有工作證,你不能這樣對我。」
他的聲音在發抖,不是因為憤怒,是恐懼。
他忽然意識到,如果今天他被這樣趕出去了,傳出去,他在這個圈子裡就再也抬不起頭來了。
因為他是被銜青親口請了出去的,銜青親口說的,不想讓他在她的作品前面評頭論足。
他這些年也是因為研究銜青的字才開始有了一些知名度,現在被趕出去就代表什麼都完了!
夏普看著他,表情依然平靜,但語氣比剛才重了一些。
「方老師,這是銜青大師的展。銜青大師說了,不希望您在這裡繼續評頭論足。
您的工作是對作品評論,但您的言語銜青大師不認同,那就說明您的工作不到位,為了避免您誤導其他人,所以我們得請您出去。請您配合。」
方遠之的目光掃過身旁的幾人,那些曾經點頭附和他的聽眾,喊他「方老師」的後輩,飯桌上跟他稱兄道弟的同行。
此刻,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說話。
裴宴靳看的皺眉,耐心已然耗盡,黑眸冷沉的看著那幾個評論家,不知道是在對誰說。
「這樣不稱職的評論家,我不希望以後還能看到。」
這話落在方遠之耳朵里,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他的腿軟了一下,差點沒站穩。
方遠之很清楚這句話的分量,港門裴宴靳說不希望再看到的人,在港門這片地界上,就真的不會再出現了。
周圍那幾個評論家,面色齊刷刷地變了,全都下意識後退一大步,和方遠之拉開距離,生怕牽扯到自己。
畫廊的保安進來,把癱軟的方遠之架了出去。
眾人看著他一陣唏噓,但一點也不同情,這純屬他自找的。
作為一個評論家,應當是作品與觀眾之間的橋樑,而不是一堵自以為是的牆。
他站在作品面前,手裡握著的不是話語權,是別人對專業的信任。
這份信任,不是用來彰顯自己高人一等的,更不是用來打壓不同聲音的。
可他呢?他把自己的偏見包裝成專業,把刻板印象說成客觀事實,把幾十年積累的那點資歷變成了攻擊年輕人的武器。
他忘了,評論的初衷從來不是證明自己有多正確,而是幫助更多人看見作品本身的價值。
性別歧視、年齡歧視、身份歧視,他把所有能犯的忌諱犯了個遍,還覺得自己只是在「就事論事」。
當那個年輕女孩站出來說出自己的理解時,他想到的不是「也許她說得有道理」,而是「你一個小丫頭憑什麼反駁我」。
人家告訴他,她就是銜青本人的時候,他想到的不是「原來我錯了」,而是「你怎麼可能是銜青」。
他花了三年研究一個人的字,卻連那個人最基本的尊重都沒學會。
夏普覺得展廳現在的氣氛實在有些詭異,雖然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,但一定是讓銜青大師不高興的!
他閉了閉眼,「要不,您這邊走,去辦公室喝口茶?」
聞冉竹搖頭,「不用麻煩了,今天我是臨時決定來的,你繼續忙,我先走了。」
夏普忙點頭,「好好好,那…那我就不打擾您了,您有什麼事隨時吩咐我!」
聞冉竹禮貌頷首,轉身往外走。
裴宴靳眼神緊跟她,也跟在她身側往外走。
紀予安則是還在怔愣中,孟姿也有點狀況外,倆人半天沒找到自己腿的知覺。
他們見兩人走開了幾步,這才趕緊跟上。
紀予安現在有千言萬語想要跟自家妹妹說,他攏共就喜歡兩個人。
一個是《破曉》作者青花,一個就是銜青。
結果——這倆都是自家妹妹!換哪個人來都得吃速效救心丸!
聞冉竹戴了很長時間的口罩,覺得很悶,剛出來就摘掉一邊耳朵透氣。
加上裡面暖氣開的很足的原因,她白皙的臉頰此刻悶的泛紅。
剛摘下口罩,冷風就撲了上來,涼絲絲的,正好解了展廳里悶出來的那股燥熱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冬天傍晚的空氣帶著一種乾淨近乎透明的涼意,從鼻腔灌進去,一路涼到肺里,整個人都跟著清醒了不少。
臉頰上那層被暖氣悶出來的緋紅在冷風的輕撫下慢慢褪去,露出底下原本的白皙。
她正要把另一邊耳朵也摘下來,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。
裴宴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她面前,手裡拿著一隻白色的紙袋,封口處貼著一張藥房的標籤,另一隻手裡端著一個咖啡杯。
聞冉竹低頭看了一眼紙袋,然後抬起頭看著裴宴靳。
男人站在台階下面,比她矮了兩級台階,微微仰著頭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