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好意思,讓你失望了,我剛才說的,還真是銜青本意。」
聞冉竹語調平緩,卻像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湖面,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。
那雙露在口罩外面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波瀾,淡淡的,忽略眾人眼底的詫異和呆愣,繼續語出驚人。
「因為這幅字,就是我寫的。」
此話一出,展廳里立時安靜下來。
「什麼?!她是銜青?!」
「銜青是女的?而且這麼年輕?還是紀家大小姐?!」
「我的天……怪不得破例給紀家寫字呢!」
「這不可能吧?那幅《歸》的筆力,沒有三十年練不出來——她今年才十九,難道她從負十一歲就開始練字了?」
「對啊,這說謊也得打個草稿吧?」
「萬一是真的呢?你沒看到人家剛才解讀那幅字嗎?對筆觸,對每一個墨點的熟悉程度……」
周圍圍觀的路人議論紛紛,被她的震撼發言驚的一愣一愣的。
不光他們,就連聞冉竹身後站著的三人也很震驚。
尤其是紀予安,他黑眸從來沒瞪這麼大過。
他手裡那杯熱美式被他捏得微微變了形,幾滴咖啡液從杯蓋的縫隙里溢出來,順著指縫往下淌,滴在他深色的大衣袖口上。
此刻他的腦子一片空白,只剩下剛才聞冉竹說的話句話不斷迴蕩。
妹妹是…銜青?
雖然很震驚,但他知道妹妹不會說謊,更不可能說這麼沒輕沒重的假話。
他想起來妹妹送他的那幅字,當時他還很激動,想著妹妹流落在外這麼久,竟然還能認識銜青大師。
不光認識,還給他定製了一副他想都不敢想的字。
當時只覺得妹妹厲害,人脈廣,結果萬萬沒想到,妹妹竟然就是銜青本人!
紀予安看著聞冉竹的背影,心情久久而不能平靜。
上次在健身房,他還跟妹妹打探說銜青會不會來。
當時妹妹並沒有正面回答他,只是反問他想不想銜青來。
後來看到畫廊發的公告,夏普明明明確說了不會來的!
裴宴靳也很驚訝,但他接受這個事實只用了一秒。
但凡換做是其他人說的這句話他都不會相信,但如果是聞冉竹的話,裴宴靳覺得很在理。
因為沒有她不會的。
男人嘴角帶著笑意,眼神怎麼也移不開。
方遠之一臉荒謬的樣子,「銜青?」
「你?一個小丫頭?」
「銜青的字,那筆鋒,力道,章法布局,根本不可能是一個這麼年輕的女性能寫出來的。
紀小姐,你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,銜青是書法圈受人敬仰的前輩,少說也得有五六十年的功力,再說你見過哪個女人能寫出那樣的字?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大,語氣也越來越沖,語氣帶著被戲耍的意味。
「書法這東西,不是說你有錢有勢就能玩得轉的。
它是時間堆出來的,是功夫練出來的。
男人才有這心性,沉得下心,耐得住寂寞,幾十年如一日坐在書桌前的人才能寫出來的。
你就算從娘胎里就開始練字,滿打滿算也才二十來年。你告訴我你能寫出《歸》那樣的字?你騙誰呢?」
沒等他說完周圍的幾個女性路人的臉色就變了,她們皺起了眉,面臉不悅。
方遠之沒有注意到這些,或者他根本不在意,他沉浸在自己的邏輯里,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,聲音也越來越高亢。
「我不是看不起女人,我是就事論事。書法這個領域,歷史上出過幾個女大家?
你自己數數,衛夫人算一個,管道昇算一個,還有誰?
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,我沒有別的意思,只是就事論事,這是事實。
女性和男性在生理結構上就不一樣,力量、耐力、穩定性。
你告訴我,你拿什麼跟那些練了四五十年的老先生比?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目光掃過周圍的人,像是在尋求支持,但這一次卻沒有人接他的話。
男性們面面相覷,事不關己高高掛起,幾位女性雖然聽著不舒服,但也沒說出來。
不過其中一個年輕女生直接翻了個白眼,聲音又大又清晰:「來了來了,經典『我不是歧視但』環節。
我真無語了,古代女書法家少,那他爸還不是因為拿不到筆桿子?」
「就是,不讓女人讀書寫字,不讓女人參加科舉考試。把女人的字裱起來掛在牆上欣賞、但就是不承認她能跟男人平起平坐是吧?
這些所謂的事實,不就是先被你們這些人製造出來,然後再被你們拿來證明你們自己正確的?
對此我只能說6。」
方遠之沒想到竟然有人反駁這麼一件小事情,他紅著脖子反駁,「我說什麼了?喔只是就研究結果而論。」
他忙想轉移話題,繼而又抓著聞冉竹不放,「紀小姐,你說你是銜青,那你拿出證據來。拿出你不是在說謊的證據來。」
聞冉竹在這兒站的有些煩悶,語氣不好,「我憑什麼要向你證明?那你怎麼證明我不是銜青?」
「我——」
方遠之一時語塞,被繞到了她的邏輯里。
聞冉竹張了張嘴,「不好意思,今天才讓你知道你研究了三年的字,是一位女書法家的字。
也謝謝你提醒,男書法家的時代該翻篇了。我言盡於此,這位男評論家,好自為之。」
聞冉竹話音剛落,人群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夏普幾乎是小跑著從走廊那頭衝進來的,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。
他的手裡緊緊攥著一部手機,屏幕還亮著,上面是一條剛收到的消息。
他的目光越過人群,一眼就看到了聞冉竹。
他睜大眼睛看,「銜——銜青大師!」
夏普的聲音在安靜的展廳里顯得格外響亮,他在聞冉竹面前停下,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。
「您……您來了怎麼不跟我說一聲?我……我要是知道您來,我……我至少得出來接您啊!」
他的聲音有些發哽,語無倫次的,完全不像一個做了十幾年策展的專業人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