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涼的金屬貼著他的皮膚,那股涼意從腦門一路蔓延到整個頭皮,像有人在他腦袋上澆了一盆冰水,從頭頂涼到腳底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中,還保持著拿手機的姿勢,手指懸在按鍵上方,一動不敢動。
Fox艱難地吞咽了口水,緩緩抬起眼睛,目光從那隻握槍的手沿著手臂往上移動,最後停在那張冰冷的臉上。
那張臉他剛才還覺得漂亮,現在一點也不覺得了。
漂亮的臉在槍口後面不會讓人覺得漂亮,只會讓人覺得冷。
聞冉竹那雙眸子沒有一絲溫度,目光一眨不眨的盯著他。
Fox被她盯得毛骨悚然,雙手作投降狀舉起來,結結巴巴的開口,「你不是Bennett.你……你想要幹什麼?」
「那批貨在哪兒?」
Fox咽了咽口水,沒有立即作答,想要周旋時間,「你要是殺了我你不會——」
聞冉竹沒給他說完都時間,抵著他額頭的槍口往前一用力,嚇得Fox的話戛然而止。
聞冉竹沒開口,眼神詢問他說不說?
Fox很惜命,「我說,那那批貨太大,還沒來得及全部運回總部,剩下的全部放在我們在L洲南側的一個倉庫。
從這兒往北開,過一個檢查站,再開十分鐘,左手邊有個廢棄的磚廠,磚廠後面就是。」
Fox的聲音在發抖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他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,順著那道歪歪扭扭的刀疤往下淌,流進他左耳缺掉的那塊凹坑裡,又從另一邊溢出來,滴在綠色絨面桌布上。
他的手還舉著,十指張開,像兩隻被凍僵了的雞爪,一動不敢動。
聞冉竹看著他,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,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。
她沒有任何動作,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化。
Fox看不透她,不知道她信了沒有,這種不確定讓他比死更難受。
說完,還不等Fox做出反應,她已經扣動扳機。
「噗。」
一聲輕響,子彈從男人的眉心正中穿過,血漿噴濺到身後都狩獵壁畫上。
開槍聲被消了大半,聲音被包廂厚實的牆壁和地毯吸得乾乾淨淨,連回音都沒有。
Fox的身體僵了零點幾秒,然後像一堵被拆了支撐的牆,轟然倒塌。
他的頭歪向一側,頭上的黑洞還在往外滲血的小孔。
血沿著他的臉頰往下流,滴在綠色絨面桌布上,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印漬。
他的眼睛還睜著,瞳孔已經散了,眼底映著聞冉竹的臉,他至死都不知道她是誰。
包廂里安靜得能聽到水晶吊燈電流的嗡嗡聲。
雪茄還在菸灰缸里燃著,青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,在暖黃色的燈光里慢慢散開,像一層薄薄的紗,蓋在Fox那張還帶著驚恐表情的臉上。
聞冉竹微垂著眸冷睨著面前冰冷的屍體,低聲呢喃,「蘇姨,我終於幫你報仇了。」
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在說悄悄話,這句話隔了十年,隔了生與死。
蘇姨,蘇清婉,一名光榮的戰地記者。
十年前,聞冉竹十歲,蘇清婉去了上清鎮的度假村散心。
聞冉竹每天下學都經過那裡,她經常看到蘇清婉坐在窗前打字,鍵盤聲噼里啪啦的,像下雨。
蘇清婉生的很好看,聞冉竹那時候總喜歡停下來看一會兒她。
而蘇清婉察覺到她的存在,有時候打到一半停下來,抬頭沖她笑一下,然後從抽屜里摸出一塊巧克力,隔著窗戶朝她扔下來。
聞冉竹剛開始接不住,後來才接的穩穩的,然後呆萌高冷的冉竹就勁兒勁兒的朝她展示手中的巧克力。
蘇清婉就笑,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
但蘇清婉不是一直都這樣的。
聞冉竹記得,蘇清婉剛搬來的時候不愛笑,整天沉著臉,走路很快,像身後有人在追她。
後來她找萬師父學太極養心才知道,她剛從L洲回來,拍了一個難民營的專題,拍了兩個月,回來瘦了二十斤,頭髮掉了一半,晚上睡不著覺,總是做噩夢。
但她在慢慢好起來,慢慢能吃下飯了,慢慢能睡整夜了,慢慢會笑了,慢慢會在窗台上養一盆薄荷,慢慢會跟聞奶奶在巷口聊天,聊著聊著就會笑出聲來。
那兩年,蘇清婉沒有去L洲,她在家寫稿,把在L洲拍的那些素材整理成書。
書名定了,叫《那片土地上的哭聲》。
聞冉竹十歲那年的春天,蘇清婉訂婚了。
未婚夫叫陸維安,是夏國駐L洲維和部隊的軍官,長年在L洲執行任務,一年回來不了兩次。
蘇清婉跟聞冉竹說的時候,把手機相冊翻出來給她看,照片裡的男人穿著軍裝,站在一輛裝甲車前面,曬得很黑,笑得很憨。
蘇清婉指著照片說:「小豬豬,你看,這是你蘇姨夫,帥不帥?」
聞冉竹不喜歡她給自己取的外號,小小的她覺得豬長得很醜,從小到大姨姨伯伯們都誇她長得好看,自己哪裡像!
她氣鼓鼓的嘟著嘴,又看了半天照片,覺得這個人長得像電視裡那些當兵的,沒什麼特別的,就說:「不好看,你眼光真的不太好。」
蘇清婉愣了一下,反應過來她什麼意思,然後笑出了聲,笑得趴在桌上起不來,笑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,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,說:「是是是,姨姨眼光不好,小豬豬最好看。」
她頓了頓又說,「你姨夫是不好看,但他是個好人。」
她把手機收回去,看著窗外那盆薄荷,聲音忽然輕了很多,但話語裡滿是幸福:「他說了,這次回來就不走了。轉業報告已經交了,等批下來就回來。
我們去看房子,他做飯給我吃。他說他做飯很好吃的,在營地都是他給戰友們做。」
她說這些的時候,嘴角一直掛著笑,笑得很軟,很暖,像冬天曬過太陽的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