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夢姝正對著窗欞，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的雲紋刺繡。
院門外，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，那人似乎想刻意放輕，卻反而透出一股壓不住的張揚。
青禾眉心一蹙，剛要起身，一個身穿蔥綠衣裙的丫鬟已經掀簾而入。
那丫鬟神色倨傲，對著雲夢姝福身時，腰杆都未曾彎下幾分。
「王妃娘娘，我家婉柔小姐聽聞您身子違和，特備了燕窩粥前來探望。」
又是林婉柔。
雲夢姝指尖的動作停頓了一瞬。
她抬眸，視線穿過門帘，恰好迎上款步而入的林婉柔。
今日的林婉柔，一改往日的素雅，穿了一身煙霞色雲錦長裙，裙擺上用金線密密地繡著纏枝牡丹，腰間一枚羊脂玉佩，隨著她的步子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最扎眼的，是她髮髻上斜插的那支赤金點翠步搖。
流蘇垂墜，光華流轉。
那步搖是顧夜珩書房裡的珍品，原主曾求了他半年，他都冷著臉拒絕，只說「此物貴重，你性子浮躁，不配戴」。
如今，它卻安安穩穩地插在林婉柔的發間。
「姐姐近日可好？」
林婉柔走到雲夢姝面前，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，語調是慣有的溫軟。
「知道姐姐前些日子受了驚，婉柔心裡一直記掛著。今日特意燉了燕窩，裡面加了珩表哥最愛的冰糖雪梨。」
「珩表哥最愛」五個字，她咬得極重，同時抬手，狀似無意地扶了扶發間的步搖。
珠翠輕晃，那清越的碰撞聲，在這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「這支步搖，是前些日珩表哥親自送我的。」
「他說，赤金點翠最能襯出雪白的膚色。姐姐你看，是不是很合襯？」
青禾站在一旁，一張臉已經氣得沒了血色。
雲夢姝卻像是沒看見一般，只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，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，淺啜了一口。
她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「林小姐的首飾確實華貴，看來，王爺對林小姐很是上心。」
這話仿佛一滴熱油落入滾水中，林婉柔眼裡的得意幾乎要沸騰起來。
她示意丫鬟將燕窩粥奉上。
「珩表哥待我，向來如此。無論是城南一盒難求的酥酪，還是藏書閣輕易不示人的孤本，只要我開口，他從沒有不應的。」
說到這裡，她話鋒一轉，看向雲夢姝的眼神里，染上了毫不掩飾的憐憫。
「姐姐與王爺成婚一年，想必也時常能得王爺這般體貼吧？」
她故意停頓，欣賞著雲夢姝可能會有的難堪，而後輕笑一聲。
「不像我，雖只是外臣之女，卻總能得王爺另眼相待。有時候，我自己都覺得，竟比這王府的女主人，還要自在幾分。」
她終於撕下了那層溫順的偽裝，將對靖王妃之位的覬覦，化作利箭，一句句射向雲夢姝。
「林小姐說笑了。」
雲夢姝終於放下茶杯，緩緩站起身。
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林婉柔的臉上，那份平靜，反倒讓林婉柔心頭莫名一緊。
「王府的東西，王爺願意給誰，那是他的事。」
「只是，林小姐身為侍郎府的嫡女，眼睛卻總盯著別人家的東西，這話要是傳出去，怕是對林侍郎的官聲有礙。」
雲夢姝的視線緩緩下移，落在那支搖曳的步搖上，語氣添了幾分漫不經心。
「這支步搖，華貴是華貴，卻帶著一股凌厲的煞氣。林小姐這樣嬌柔的性子，恐怕壓不住它的氣焰。」
「倒不如我這院裡的石榴花，雖不名貴，卻開得坦蕩。比起強行佩戴不屬於自己的東西，要體面得多。」
林婉柔臉上的笑意，寸寸碎裂。
她握著絲帕的手指猛地攥緊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「姐姐……這話是什麼意思？」
她的聲音開始發顫，眼眶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泛起水光，那泫然欲泣的模樣，演練過千百遍一般熟稔。
「婉柔只是……只是真心想與姐姐親近，並無他意。姐姐若是不喜歡，婉柔以後不提便是了，何苦……何苦要這般譏諷我？」
「譏諷？」雲夢姝挑了挑眉，聲音里終於透出一絲冷意，「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」
「林小姐若真心交好，就該守好你外臣之女的本分，而不是三番兩次登門，拿著王爺賞你的東西，來向我這個正妻示威。」
「你這般行徑，究竟是探望，還是挑釁，你自己心裡沒數嗎？」
「我沒有！」
林婉柔的眼淚終於滾落，晶瑩的淚珠掛在臉上，委屈得仿佛天都要塌了。
「姐姐為何要如此誤會我？我只是……只是羨慕姐姐能日日陪伴在王爺身邊……」
她說著，便要轉身，一副傷心欲絕、不堪受辱的姿態。
「若是姐姐實在不喜，我這就走，往後，再也不來打擾姐姐了。」
然而，在她轉身的瞬間，那低垂的眼眸里，卻有一道陰冷的算計一閃而過。
「不必了。」
雲夢姝淡漠的聲音，像一根針，扎破了她的表演。
「林小姐既然戲都唱到這了，不如就把話說個明白。」
「你今日登門，除了炫耀王爺對你的『偏愛』，究竟還所為何事？」
林婉柔離去的腳步，就這麼僵在了原地。
她緩緩轉過身，臉上那精心布置的委屈已經褪得一乾二淨，取而代之的，是被戳穿所有偽裝後的惱羞成怒。
「好！既然姐姐把話說到這個份上，那婉柔也就不藏著了！」
「王爺心中有我，這件事，整個京城誰人不知，誰人不曉？」
她的聲音尖銳起來。
「你明知王爺厭你入骨，如今更是主動提出了和離！雲夢姝，你何不識趣些，早日成全了我和王爺！」
「成全？」
雲夢姝忽然笑了，那笑聲清清冷冷，滿是譏誚。
「林小姐怕是忘了，我與靖王，乃是聖上賜婚、宗祠留名、明媒正娶的夫妻。」
「一日未曾和離，我便一日是這靖王府的女主人。」
她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。
「你想取而代之？那也要看我雲夢姝答不答應，看我身後的鎮國公府答不答應，看這大周的律法，答不答應！」
「你！」林婉柔被她這番話堵得胸口劇痛，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雲夢姝卻不再看她，只轉向一旁的青禾。
「青禾。」
「送林小姐出府。」
「另外，傳我的話給府門守衛，從今日起，沒有我的手令，林侍郎府的人和狗，一概不許踏入玉蘭苑半步！」
「是，王妃！」
青禾憋了滿肚子的火，此刻終於揚眉吐氣，她立刻上前，對著林婉柔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「林小姐，請吧。」
林婉柔死死地盯著雲夢姝那張冷漠的臉，知道今日再留下去，只會自取其辱。
她咬碎了銀牙，眼神怨毒如蛇蠍，一字一頓地放話。
「雲夢姝，你別得意太早！總有一天，我會取代你的位置，成為靖王府真正的女主人！」
說完，她拂袖而去，發間的步搖因為她劇烈的動作而瘋狂搖晃，仿佛在無聲地尖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