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閣內的空氣,因雲子睿的暴怒,因國公爺那句「他侯府,是活膩了」,而變得沉重滯澀。
雲夢姝正欲再開口,一隻溫軟的小手,輕輕扯了扯雲子睿的袖角。
「二舅舅。」
顧知淵仰著小臉,那雙清澈的眼眸里,是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通透與機敏。
他看穿了娘親眼底一閃即逝的愧疚。
小傢伙決定,要為娘親解圍。
「明天你能帶我去軍營嗎?」
顧知淵的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,瞬間擊碎了滿室的凝重。
「聽娘親說,舅舅箭術無雙,我想看二舅舅,你的『三箭連珠』。」
雲子睿一怔。
下一秒,那張飽經風霜的俊臉上,爆開一抹極為受用的狂笑。
「哈哈哈哈!」
他一把將顧知淵撈起,穩穩放在自己結實的大腿上,粗硬的胡茬蹭得小傢伙癢得直縮脖子。
「好小子!有眼光!」
「比你那個只懂死板陣圖的大舅舅強多了,排兵布陣哪有二舅舅我馬上功夫來得威風!」
旁邊正端著茶盞的雲子謙手腕一頓,茶水漾出幾滴,他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,由著弟弟吹噓。
「我也要看!我也要看!」
靈芽唯恐落後。
她從高腳椅上「噌」地跳下來,舉著兩隻胖乎乎的小手,在空中用力地揮舞。
「我要看摔跤!」
「我要看好多好多大個子叔叔打架!」
雲子睿更是樂不可支,伸手就去捏靈芽那粉嫩的小臉蛋。
「好!」
「明日二舅舅就帶你們去開開眼!」
「讓你們見識見識,我麾下的先鋒營,是何等的虎狼之師!」
「不過說好了,到時候嚇哭了,可不准找娘親哭鼻子!」
顧知淵和靈芽極有默契地對視了一眼。
兩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眼底,同時掠過一絲狡黠的微光。
嚇哭?
二舅舅對這個詞,似乎存在某種天大的誤解。
……
翌日清晨。
青嵐關的風,卷著戈壁的沙礫,粗礪而蒼涼。
雲家軍大營的轅門沉沉開啟。
一輛寬大的馬車緩緩駛入,其後跟隨著數名精悍的騎士。
雲擎一身玄色便服,卻掩不住那份從屍山血海里浸透出的威壓,所過之處,空氣都為之肅然。
雲子謙銀甲白袍,氣度沉穩如山。
雲子睿則是一身暗紅戰袍,騎在高頭大馬上,眉飛色舞,神采飛揚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與他們並駕齊驅的雲夢姝。
她一身利落的火紅騎裝,長發高束,腰間一柄軟鞭,颯沓流星,顧盼間神采逼人。
這般神仙陣容,瞬間點燃了整個軍營的視線。
「嘶……那位紅衣女子,莫非就是傳聞中回府的大小姐?」
「那兩個瓷娃娃般的小孩是誰?」
竊竊私語聲在隊列中如水波般擴散,又在長官凌厲的眼神下迅速平息。
路過的巡邏兵將紛紛駐足,捶胸行禮,動作標準劃一。
目光雖充滿好奇,卻無人敢多嘴一句。
軍紀如鐵,令行禁止。
這,便是雲家軍的根骨。
雲子睿領著眾人直奔中軍主帳,一路上唾沫橫飛,指點江山。
「看見沒?左邊是步兵營,右邊是騎兵營!」
「前面那個最大的校場,就是平日裡操練那幫兔崽子的地兒!」
顧知淵趴在車窗邊,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,不動聲色地將整個營盤的布局與暗哨位置盡收眼底。
靈芽則死死盯著路邊兵器架上那些寒光閃閃的刀槍劍戟,眼神晶亮,仿佛在看一堆新奇有趣的玩具。
進了主帳,幾人落座。
雲擎攤開一張巨大的輿圖,開始考校兩個兒子的軍務。
「月枝國那邊,最近動向如何?」
「回父親,那幫孫子消停多了。」雲子謙指著地圖上的幾處關隘,條理清晰地分析。
「上次被二弟一把火燒了糧草,沒個一年半載,他們緩不過來。」
雲夢姝坐在一旁,安靜地聽著,偶爾才會插上一句,卻總能一針見血,點在最關鍵的節點上。
帳內正聊得深入。
忽然。
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,毫無徵兆地從不遠處的校場炸開!
「好!!」
「再來一個!」
「我的天!這也太猛了!」
那聲音喧囂鼎沸,連厚重的牛皮帳幔都無法阻隔。
雲擎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。
他放下手中的硃筆,臉上浮現出明顯的不悅。
「怎麼回事?」
「平日操練,何曾有過這般鼓譟?」
老國公轉頭看向雲子睿,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。
「老二,你去看看,讓他們動靜小點。」
「咋咋呼呼,成何體統!莫要嚇到了我的外孫外孫女。」
在他眼裡,知淵和靈芽還是需要小心呵護的瓷娃娃,哪裡經得住軍營里這幫糙漢子的野蠻嘶吼。
雲子睿撓了撓頭,臉上掛不住,有些尷尬。
「這幫兔崽子,越來越沒規矩了。」
「爹您放心,我這就去踹他們幾腳!」
他罵罵咧咧地轉身,正要往外走。
視線無意間掃過一旁的軟塌。
他的腳步,猛地釘在了原地。
空了。
方才還乖乖坐在那裡,一人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的兩個小糰子,不見了蹤影。
「咦?」
「知淵和靈芽呢?」
雲子睿這一嗓子,讓帳內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雲夢姝放下茶盞,神色倒是平靜依舊。
「許是覺得悶,自己溜出去玩了吧。」
「溜出去了?!」
雲擎豁然起身,向來沉穩的臉色第一次劇變。
「胡鬧!這軍營里刀槍無眼,那些糙漢子更是沒個輕重!」
「快!快去找!」
老國公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。
「要是磕著碰著,老子扒了你們的皮!」
他心急如焚,第一個大步流星地衝出了主帳。
雲子謙和雲子睿對視一眼,也不敢有絲毫怠慢,連忙緊隨其後。
眾人循著那震天的喧鬧聲,一路急行,很快便抵達了最大的那處演武場。
眼前的一幕,讓他們都停下了腳步。
演武場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,里三層,外三層,全是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士兵。
甚至有幾個膽大的,直接爬上了旁邊的旗杆,只為看得更清楚些。
「讓開!都給老子讓開!」
雲子睿一聲怒吼,像推土機一樣強行分開了人群。
雲擎黑著一張臉,正準備將這幫無視軍紀的傢伙全部罰去挑糞。
然而。
當他的目光穿過人群,落在演武場中央的高台上時。
那到了嘴邊的雷霆怒喝,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那是怎樣一副……詭異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。
巨大的摔跤台上。
五個膀大腰圓,渾身肌肉墳起,胳膊比常人大腿還粗的彪形大漢,正氣喘吁吁地圍成一圈。
他們個個滿頭大汗,眼神緊張,如臨大敵。
而在他們的包圍圈正中。
站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。
靈芽。
她穿著一身可愛的粉色襦裙,扎著兩個俏皮的羊角辮,髮帶在風中輕輕飄揚。
那小小的個頭,將將只到那些大漢的膝蓋。
「嘿!」
一聲嬌憨的、奶聲奶氣的輕喝。
那道粉色的小身影,動了。
不是快。
是消失。
眾人的視網膜里,只留下一道粉色的殘影。
靈芽那小小的身軀,根本無視了物理的法則,腳尖在一名大漢堅如鐵石的膝蓋上輕輕一點。
身形陡然拔高。
一隻白嫩的小手,精準地,扣住了那大漢腰間的皮帶。
「起!」
那重達兩百餘斤,能徒手撕裂虎豹的壯漢,此刻竟像一個毫無分量的稻草人。
被那個不到五歲的小丫頭,單手,從地面上拎了起來!
「走你!」
靈芽腰身一擰,小小的手臂猛地發力一甩。
「呼——」
那壯漢的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驚恐的弧線。
「砰!」
一聲巨響,他被重重地砸進了台下的沙坑裡,激起漫天塵土。
全場,死寂。
一秒後。
「哇——!!!」
比之前猛烈十倍的歡呼聲,沖天而起!
「神力!這是天生神力啊!」
「這小女娃是誰家的種?太他娘的嚇人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