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邊關的風被厚重的牛皮帳篷隔絕在外。
帳內燭火搖曳,爆出一朵細碎的燈花。
雲擎坐在太師椅上,目光時不時飄向裡間那垂下的幔帳。
他壓低了聲音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稀世珍寶。
「我的兩個小外孫,睡了嗎?」
老國公眉頭微蹙,一臉的不放心。
「讓人進去伺候了嗎?這邊關的蚊蟲毒得很,別把我的乖孫給咬了。」
雲子睿正端著茶盞牛飲,聞言差點嗆住。
他放下茶盞,一臉無奈地指了指裡間。
「爹,您就放一百個心吧!」
「我剛才進去瞧過了,兩個小傢伙睡得跟小豬仔似的。」
「再說了,我特意安排了兩個手腳輕快的親兵,就在榻邊守著打蚊子呢,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。」
雲擎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「你嗓門小點!」
「咋咋呼呼的,要是吵醒了知淵和靈芽,老子拿軍棍抽你!」
雲子睿縮了縮脖子,做了個給嘴巴拉上拉鏈的動作。
「知道知道,我閉嘴,我閉嘴還不行嗎。」
帳內的氣氛,隨著這短暫的插科打諢,稍稍鬆快了一些。
然而,這份鬆快並沒有持續太久。
雲擎收回看向裡間的慈愛目光,轉過頭,視線落在了坐在對面的雲夢姝身上。
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,此刻寫滿了嚴肅與凝重。
「姝兒。」
老國公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「有些事,白天當著孩子的面不好問。」
「現在,你也該給爹交個底了。」
雲夢姝心頭微微一緊,她知道,這一刻終究是躲不過的。
她放下手中的茶盞,坐直了身子。
「父親請問。」
雲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「這兩個孩子的父親……究竟是誰?」
這一問,帳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。
雲子謙和雲子睿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,齊刷刷地看向自家小妹。
雲擎接著說道,語氣裡帶著一絲探究。
「當年你和離之後,便去了江南。」
「難道是到了江南之後,又重新成了親?」
老國公搖了搖頭,似乎在否定自己的猜測。
「不對。」
「我總感覺這兩個孩子面熟得很。」
「尤其是知淵那孩子。」
「那眉眼,那板起臉來冷靜沉穩的氣派,甚至連走路的姿勢……」
「都讓我覺得似曾相識。」
雲子謙聞言,也陷入了沉思。
他和二弟常年駐守邊關,對京城的人事並不算太熟。
雖然也覺得兩個孩子面善,但一時半會兒,還真沒往那個人身上想。
「是啊,小妹。」
雲子謙眉頭緊鎖,努力在記憶中搜尋著那張模糊的臉。
「那種熟悉感,不是一般的熟悉。」
「就像是……曾經在哪裡見過很多次一樣。」
雲夢姝看著父兄疑惑的眼神,心中暗嘆一聲。
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。
況且,兩個孩子早晚是要回京城的。
那是他們的根,也是他們躲不開的宿命。
既然如此,倒不如現在就坦白,也好讓父兄有個心理準備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,目光坦蕩地迎上父兄的視線。
「父親,大哥,二哥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。
「知淵和靈芽……姓顧。」
「姓顧?!」
這兩個字一出,如同一道驚雷,在帳內炸響。
雲子睿還沒反應過來,撓了撓頭。
「姓顧怎麼了?天下姓顧的多了去了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他猛地卡住了。
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。
顧?
大召國姓!
雲擎那一雙虎目瞬間瞪得滾圓,手中的茶盞「哐當」一聲砸在桌上,茶水濺了一地。
「顧?!」
老國公的聲音都在顫抖,指著雲夢姝的手指微微發顫。
「難道……」
「難道是你當年懷著身孕,和他和離的?!」
那個「他」是誰,不言而喻。
除了那位曾經的夫君,當今的靖王殿下顧夜珩,還能有誰?!
雲夢姝沒有迴避,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「是。」
轟——!
這個肯定的回答,徹底震懵了在場的三個大男人。
雲子謙和雲子睿恍然大悟。
怪不得!
怪不得知淵那孩子小小年紀就一身冷氣!
怪不得那眉眼間透著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壓!
原來是靖王!
那個冷麵閻王!
「我就說怎麼這麼眼熟!」
雲子睿一拍大腿,恍然大叫。
「那小子板起臉來的樣子,簡直跟靖王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!」
「我說怎麼看著想揍他又不敢揍呢!」
自從他們在邊關駐守,一年到頭也見不著靖王一面。
就連當年小妹大婚,也只有雲子睿匆匆回去喝了杯喜酒。
再加上和離之後,全家都刻意迴避關于靖王的一切消息。
所以他們一時之間,竟然燈下黑,沒往那方面想。
雲擎此時卻顧不得感嘆基因的強大。
他的一張老臉瞬間漲得通紅,那是極度的震驚,更是極度的後怕。
「胡鬧!」
「簡直是胡鬧!」
老國公猛地站起身,在帳內來回踱步,腳步急促而沉重。
「姝兒!你糊塗啊!」
「你既然知道了自己懷有身孕,為何還要執意與他和離?!」
「他可是皇子!是親王!」
「你帶著皇室血脈流落在外五年,若是讓皇家知道了……」
雲擎猛地停下腳步,死死盯著女兒,眼中滿是恐懼。
「私藏皇嗣,那是欺君大罪!」
「若是這兩個孩子出了什麼意外,或者被有心人利用……」
「你想過你是什麼下場嗎?!」
「你想過整個雲國公府是什麼下場嗎?!」
老國公的聲音都在發顫,那是對女兒安危的極度擔憂。
「父親就你這麼一個女兒……」
「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,你讓父親百年之後,如何去地下向你母親交代?!」
看著父親那焦急得近乎失態的模樣,雲夢姝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她原以為父親會責怪她隱瞞真相。
卻沒想到,父親第一時間想到的,全是她的安危。
這就是家人。
無論發生什麼,永遠站在你身後,為你遮風擋雨的家人。
淚水順著臉頰滾落,雲夢姝再也控制不住心頭翻湧的情緒。
「父親!」
她哽咽著,聲音破碎。
「是姝兒錯了……」
「是姝兒當年沒有考慮周全……」
「可是父親……」
雲夢姝抬起頭,淚眼朦朧中,透著一股決絕的淒涼。
「您也知道,當年我在王府過的是什麼日子。」
「那林婉柔步步緊逼,顧夜珩對我冷眼相待。」
「當我診出喜脈的那一晚……」
她的身體微微顫抖,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冰冷徹骨的雨夜。
「您知道我夢見了什麼嗎?」
帳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只剩下燭火噼啪作響的聲音。
雲夢姝深吸一口氣,聲音幽幽,如同來自地獄的低語。
「我夢見……」
「夢見我被幾個丫鬟婆子摁在地上灌藥。」
「那是……墮胎藥。」
「是他親自下令吩咐的。」
雲擎渾身一震。
雲子謙和雲子睿更是握緊了拳頭,指節泛白。
「她們捏著我的下巴,強行把那碗藥灌進我嘴裡。」
「夢見他說……」
雲夢姝閉上眼,兩行清淚滑落。
「他說,我不配生下他的子嗣。」
「他說,只有林婉柔的孩子,才配叫他一聲父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