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中。
顧靈芽睡得香甜,小小的胸膛隨著呼吸一起一伏。
一旁的錦凳上,顧知淵全無方才的半分焦急。
他安然坐著,指尖捏著一瓣蜜餞,慢悠悠地送進嘴裡。
那份閒適,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稟報,只是一出與他無關的戲。
門被極輕地推開。
墨塵去而復返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「世子。」
顧知淵抬眸,一雙眼乾淨得沒有雜質,聲音也平穩無波。
「如何。」
墨塵喉結滾動,艱難地吐出幾個字。
「……郡主,打了王爺。」
他說完,自己都覺得荒謬。
誰料,眼前這個五歲的孩童聽完,竟只是平靜地頷首,吐出三個字。
「打得好。」
墨塵身形一震,徹底僵住。
「世子……您……」
顧知淵細細嚼完口中的甜意,稚嫩的小臉上,是一種與年齡全然不符的冷漠與清醒。
「有問題?」
他抬眼,視線直直刺向墨塵,清澈,卻也冰寒徹骨。
「難道墨塵叔叔不覺得,父王他……早就該被人狠狠抽一頓,才能醒嗎?」
墨塵呼吸一窒,啞口無言。
顧知淵垂下眼睫,指尖在蜜餞的糖霜上輕輕碾過。
他從沒想過要護著誰。
他只是算準了。
有些帳,必須娘親親手來討。
有些痛,必須父王親自來嘗。
唯有痛到刻骨,悔入骨髓,那個男人,才配重新站在娘親的面前。
「他沒走,對嗎?」
顧知淵又問,語氣篤定。
墨塵艱澀地點頭。
「王爺……還在院子裡。」
顧知淵不再說話,目光穿透窗欞,望向外面濃黑的夜。
風雪正緊,像極了五年前,娘親奔赴在江南路上的那個雪夜。
他想。
父王此刻這點痛,比起娘親那五年的日日夜夜,算得了什麼。
連萬分之一都抵不上。
……
死寂的庭院,雪落無聲。
顧夜珩的世界,卻在劇烈搖晃。
左臉火辣辣地痛,可這痛楚,遠不及心臟被活生生撕開的萬分之一。
他想開口,想解釋,想把他這五年所有的隱忍與謀劃,全都剖開給她看。
「阿姝,我……」
聲音出口,破碎得不成調。
「閉嘴。」
雲夢姝的聲音比風雪還寒,瞬間將他所有話語凍結在喉中。
她看著他,那雙曾盛滿漫天星辰的眼,如今只剩一片沉沉死灰。
「你的解釋,比地上的污血更讓我噁心。」
「從你為了另一個女人,罰跪我兒子的那一刻起,你我之間,只剩算帳。」
「你,是欠債的人。」
「我,是討債的鬼。」
「顧夜珩!」
「你果然還是老樣子,自負,狂妄,又蠢得無可救藥!」
她每一個字,都化作冰錐,在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,重新篆刻下血淋淋的律法。
顧夜珩眼裡的光,一寸寸熄滅。
原來,她打他,不是因為還恨。
而是連恨,都懶得再施捨給他。
雲夢姝沒有半分快意。
那一巴掌,扇不掉她心頭積鬱五年的任何怨氣,只讓她更清醒。
皮肉之痛,對顧夜珩這種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,算不了什麼。
要讓他痛,就必須剝奪他最在乎的,碾碎他最驕傲的。
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如何失去一切,卻無能為力。
那才是真正的懲罰。
至於他顧夜珩……
欠她的,這輩子,下輩子,生生世世,都別想還清。
顧夜珩在無邊無際的痛苦中,本能地抓住了她話里的一絲縫隙。
算帳。
她還要跟他算帳。
這是不是意味著,她還沒有給他判下死刑?
這個念頭,是地牢里透進的唯一光亮,讓他不顧一切地撲過去。
「阿姝……」
他往前挪了一步,猩紅的眼底是全然放下的尊嚴與卑微。
「只要你肯原諒我……你要我做什麼都行!」
「等我扳倒顧瑾,等我坐上那個位子,這天下,我這條命,全都給你!我用一輩子補償你和孩子,好不好?」
他以為自己捧出的是最貴重的承諾。
落入雲夢姝耳中,卻只是天大的笑話。
「呵。」
一聲極輕的嗤笑,從她唇間溢出,鋒利如刀,瞬間斬斷了他所有痴心妄想。
「你的天下?」
雲夢姝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,將他從頭到腳寸寸凌遲。
「顧夜珩,你連自己的後院都管不住,連林婉柔那種貨色的鬼話都分不清,你拿什麼去爭天下?」
「靠你這一身蠻力?」
她聲線陡然拔高,尖銳刺耳。
「還是靠你那識人不清的愚蠢?」
「又或者,是靠你這份為了所謂『照拂之責』,就能犧牲妻兒的『情深義重』?」
字字誅心。
比剛才那一耳光,更狠,更重,打得他魂魄都在顫抖。
她不給他任何喘息之機,話鋒一轉,再次將那根最毒的刺,狠狠捅進他心窩。
「你最該補償的,不是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