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內,死寂無聲。
昨夜二皇子府那箱人頭「賀禮」,其血腥氣仿佛還縈繞在金鑾殿的蟠龍金柱之上。
與其說是早朝,不如說是一場針對靖王顧夜珩的公開審判。
「臣,有本奏。」
一道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靖王顧夜珩,一身玄色蟒袍,從隊列中走出。
他身姿挺拔如孤峰之松,面容冷峻,仿佛殿內這令人窒息的氛圍與他無關。
龍椅上的建文帝,眼下是濃重的青黑,一夜未眠。
他審視著自己這個能征善戰的兒子,目光里混雜著倚重、忌憚與憤怒。
「講。」皇帝的聲音嘶啞。
顧夜珩從袖中取出兩份卷宗,雙手呈上。
「臣,幸不辱命。」
「北方庫漠、賀蘭二部,已盡數歸降。」
「此為降書。」
「庫漠老汗,已押解至京城。」
一言落,滿朝文武,神情劇變!
困擾大召邊境數十年的心腹大患,就這麼……降了?
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顧夜珩身上,震驚、懷疑,更有藏不住的恐懼。
福公公碎步跑下御階,將降書呈上。
建文帝的呼吸陡然急促。
他率先展開庫漠部的降書,部落的朱紅大印與謙卑的臣服之語,灼燒著他的眼球。
「好!好!好!」
建文帝一掃頹靡,猛地拍案而起,壓抑不住的狂喜讓他放聲大笑。
殿內壓抑的空氣,瞬間被這天大的喜訊沖得七零八落。
「靖王居功至偉!當賞!」
「庫漠老汗何在?朕要親眼見見這位草原雄鷹!」
顧夜珩微微垂眸,語調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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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回稟父皇,庫漠老汗正在殿外候召。」
「宣!」
建文帝迫不及待地揮手,又滿懷期待地看向第二封降書。
賀蘭部的。
然而,他的目光觸及紙張的瞬間,臉上的笑容,寸寸碎裂。
那不是降書。
是一張用硃砂寫就的信箋。
【賀蘭王:大召二皇子顧瑾,私通外敵,許諾割讓幽州三城,換我二部鐵騎南下,困死靖王,助其奪嫡!】
前一刻的龍顏大悅,蕩然無存。
建文帝的臉色褪盡血色,轉為鐵青。
「砰!」
他狠狠一拳砸在龍案上,指節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根根發白。
「逆子!」
百官噤若寒蟬,大殿的溫度仿佛瞬間被抽空。
就在這時!
「有刺客!護駕!」
殿外傳來一聲悽厲的嘶吼,緊接著是兵刃交擊的銳響!
朝臣大亂。
武將們下意識將龍椅護在身後。
幾名黑衣人竟衝破防線,闖入大殿!
但他們剛踏入殿門,便被早已等候在側的殿前侍衛一刀封喉。
血,濺上了輝煌的門檻。
騷亂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
一名禁軍統領渾身浴血地衝進來,單膝跪地。
「陛下,刺客已盡數誅殺!」
他聲音一頓,艱難道:「只是……庫漠老汗……不幸身亡!」
死了?
人證,死了!
二皇子顧瑾的隊列中,他緩緩抬起頭。
他看著面無表情的靖王,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得意。
顧夜珩,你的死局,到了!
然而,他嘴角的弧度尚未揚起,就徹底僵住。
建文帝的目光,沒有看靖王,反而像兩把燒紅的刀,死死剜在他的身上。
皇帝手中的,是賀蘭王的血書!
「顧瑾!」
建文帝將那封血紅信紙狠狠擲下大殿,聲音是從胸腔深處迸發出的咆哮。
「你這個逆子,還有何話說!」
二皇子顧瑾衝上前,撿起書信只掃了一眼,便「撲通」一聲跪倒在地,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。
「父皇明鑑!兒臣冤枉啊!」
「這是構陷!是靖王偽造的!他要置兒臣於死地!」
他猛地抬起頭,聲嘶力竭。
「父皇!靖王擁兵自重,此次回京,更是在京郊私屯重兵,其心可誅!」
「他才是要謀反的人啊!」
此言一出,朝堂再次譁然。
建文帝的眼神,果然變了。
對二皇子的滔天怒火,被一絲對靖王的帝王猜忌,迅速覆蓋。
「二皇兄,你血口噴人。」靖王冷聲質問,隨即躬身,「父皇,兒臣並未帶兵回京。倒是二皇兄,屢次截流兵部軍械,其心,昭然若揭!」
建文帝的腦中,瞬間閃過顧瑾過往的樁樁件件。
勾結匪徒,截流軍械……
這個老二,劣跡斑斑。
可老六,就真的乾淨嗎?
帝心搖擺,殺機四伏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。
殿外,一名太監用盡全力的高聲通傳,聲音尖利得刺耳。
「啟稟陛下!安和郡主殿外求見!」
安和郡主?
雲夢姝?
滿朝文武,全都愣住了。
一個被廢黜的前王妃,來這決定皇子生死的朝堂做什麼?
建文帝眉頭緊鎖,他看了一眼跪地喊冤的顧瑾,又看了一眼深不可測的顧夜珩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齊刷刷投向大殿門口。
一襲暗紅勁裝的雲夢姝,緩步走入。
她的步伐沉穩,神情淡漠,仿佛踏入的不是風雲詭譎的金鑾殿,而是自家後院。
那迫人的氣場,不輸任何官員。
在她身後,跟著一個高大的身影。
那是個滿臉風霜,穿著異族服飾的老者。
當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間,二皇子顧瑾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,瞳孔劇震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!
不可能!
絕對不可能!
他明明親眼確認過,殿外那具被刺殺的屍體,就是庫漠老汗!
走進大殿的,正是剛剛才被傳「死訊」的庫漠老汗!
老汗並未理會旁人,徑直走到大殿中央,對著龍椅上的建文帝,單手撫胸,深深鞠躬。
沒有下跪。
屬於一方霸主的傲骨,並未因階下囚的身份而折損分毫。
「敗軍之將,庫漠,見過大召皇帝。」
他的聲音蒼老而洪亮,帶著草原的風沙。
「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。」
建文帝死死盯著他,又看了一眼他身前的雲夢姝,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擊中了他。
他明白了。
殿外死的,是替身!
這不是靖王一個人的局,這是靖王與安和郡主聯手布下的天羅地網!
「朕問你。」
建文帝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,他指向地上癱軟如泥的二皇子。
「你部南下,可是受他指使?」
庫漠老汗轉頭,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顧瑾,眼神輕蔑得像在看一隻螻蟻。
他點了點頭。
「是。」
「若非接到二皇子的親筆信,允諾事成之後,割讓幽州三城,我庫漠部,絕不會出兵。」
人證,物證,俱在。
鐵證如山!
建文帝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,他險些就信了那個逆子,自毀長城!
「來人!」
皇帝的怒吼,帶著無盡的殺伐之氣。
「將這個逆子給朕拿下!打入天牢!」
「即刻查封二皇子府,所有人等,全部緝拿!朕要親自審問!」
顧瑾被如狼似虎的禁軍拖拽起來,他瘋狂掙扎,發出不甘的嘶吼。
「父皇!兒臣冤枉!是顧夜珩!是他陷害我!」
「顧夜珩!你不得好死!」
他的哀嚎,只換來建文帝更加冰冷的眼神。
金鑾殿上,風雲落定。
一場驚天殺局,以二皇子的徹底敗落,暫告段落。
顧夜珩始終靜立原地,玄色的蟒袍上,仿佛還殘留著昨夜清冷的霜雪。
他的目光,越過噤若寒蟬的百官,落在了那個同樣一身紅衣的女子身上。
雲夢姝也正看著他。
四目相對,無聲無言。
他的心,不是顫抖,而是前所未有地安定下來。
她沒有原諒他。
他從她的眼神里讀懂了警告,也讀懂了另一種無需言明的默契。
他要用一場場勝利,將這個天下乾乾淨淨地捧到她面前,洗刷舊日所有虧欠。
而她,則用自己的方式,為他掃清了這條路上最致命的荊棘。
這場不死不休的搏殺,從不是他一個人的戰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