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瑾被兩名禁軍死死架著,拖向大殿門口,他卻在此刻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,狀若瘋魔。
「父皇!父皇!兒臣冤枉!兒臣沒有屢次截流軍械!」
這聲音不再是辯解,而是野獸瀕死前的哀嚎。
建文帝冷漠地睨著他,那眼神沒有溫度,只有審判。
「死到臨頭,還敢狡辯?」
「兒臣只做過一次!只截過五百柄戰刀!」
二皇子紅著眼嘶吼,嗓子嘶啞得像是要裂開。
「其餘的,根本就不是兒臣做的!」
此言一出,滿朝文武瞬間的譁然又瞬間死寂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!
只一次?
五百柄?
這個數目,好像也不了做什麼吧?。
建文帝眉頭擰成一個川字,視線在下方逡巡,帶著剝皮抽骨般的壓力。
「兵部尚書何在?」
「臣在。」
兵部尚書陳賀應聲出列,官袍下擺因動作倉促而劇烈晃動。
建文帝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情緒起伏,卻讓陳賀膽寒。
「兵器被截,你可知曉?」
「臣……臣不知曉。」
冷汗瞬間浸透了陳賀的額發,他根本不敢抬頭去看那雙洞悉一切的龍目。
「每次軍械用度,臣批覆文書後,便交由兵部侍郎李兵執行分發、配送。」
話音未落,隊列里的李兵雙腿一軟,幾乎是滾著爬出來的。
他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地磚上,聲音抖得連不成句。
「回稟陛下,軍用物資配送途中,確……確有此事。」
「每次,都是二皇子府的人,手持二皇子的金令,前來支取部分物資。」
「啪!」
建文帝一掌重重拍在龍案上,上好的金絲楠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。
「事到如今,還敢互相推諉!」
「陛下,人證帶到!」
殿外侍衛一聲高喝,押進一人。
那人青衣素袍,面容清癯,正是二皇子最倚重的謀臣——沈硯。
他髮髻散亂,衣衫上沾滿塵土,顯然在被押來之前,已受過一番酷烈的「盤問」。
建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沉聲發問。
「台下之人,二皇子截留軍械,究竟幾次,多少數目,你給朕如實說來。」
沈硯伏地,深深叩首,聲音卻異常平穩,與他狼狽的外表形成了詭異的割裂感。
「回陛下,二皇子近五年來,前後十數次,私截兵甲、弓矢、鐵器,總數不下三萬副。」
他稍作停頓,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「皆用於私養軍隊死士,安插京畿各處。」
「你撒謊!」
顧瑾瞬間炸了,目眥欲裂,幾乎要從禁軍的鉗制中掙脫,撲上去撕碎這個背主求榮的叛徒!
「沈硯!你血口噴人!我沒有!」
他瘋狂地搖頭,眼神里是全然的不可置信。
「是你!一定是你瞞著本王做的!說!你到底是誰的人?」
「怪不得你總是攛掇本王!原來是在這裡等著我!你好狠的心——」
「臣不敢欺君!」
沈硯猛然抬頭,目光越過所有人,直視龍椅,神色決然而坦蕩。
「一切皆是二皇子授意,臣只是聽命行事!」
「你放屁!」
顧瑾徹底失控,脖頸青筋暴起,在禁軍的壓制下徒勞掙扎。
「本王何時命你截過三萬件?明明只有一次!五百柄!是你——」
他的嘶吼戛然而止。
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一個極度恐怖的念頭,如一條冰冷的毒蛇,鑽入他的腦海,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。
那些他從未下令過的截留。
那些數目完全對不上的兵甲。
還有那些所謂的「他的私軍」。
到底……去了哪裡?
沈硯看著他瞬間煞白癲狂的模樣,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,終是心一橫,咬牙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刀。
「二皇子為剷除異己,曾多次勾結黑風嶺匪徒與江湖亡命之徒!」
「安和郡主尚為靖王妃時,二皇子便買通江湖人,于靖安寺路上設伏劫殺,意圖挑起靖王殿下與鎮國公府的矛盾,使其內鬥,兩敗俱傷!」
轟!
這一句話,讓整個太和殿的聲息被瞬間抽空。
落針可聞。
什麼?
還有這一出?
當年之事,不是傳聞王妃的馬車受野狗驚擾,才滾落馬車的嗎?
怎麼變成了匪徒刺殺?
無數道目光,震驚、疑惑、探究,齊刷刷地釘在殿中那抹暗紅的身影上。
眾人看看面無表情的安和郡主,又看看她身旁同樣面色煞白的靖王。
原來如此。
難怪郡主當年執意和離,那般決絕。
難怪靖王今日要布下天羅地網,置二皇子於死地。
這早已不是皇權之爭,而是不共戴天的私仇血債!
靖王顧夜珩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沈硯的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,狠狠刺入他的心臟,隨即那股尖銳的劇痛,沿著血脈炸開,蔓延至四肢百骸,讓他渾身冰冷。
靖安寺……劫殺……
他無法想像。
完全無法想像。
阿姝當時是如何的無助,如何的恐懼。
她只是去上香祈福,卻要面對一群亡命之徒的追殺。
身邊只有一個車夫。
而她的肚子裡,還懷著他們的孩子。
怪不得!
怪不得自那日之後,阿姝就像變了一個人。
她不再對他哭,不再對他鬧,甚至不再對他說話。
她只是沉默,用一雙死水般平靜的眼看著他,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,要與他和離,要帶走他們的孩子。
而他當時在做什麼?
他聽了王府侍衛「馬車失事」的匯報,竟沒有第一時間趕去她的身邊!
事後,他竟也沒有再費心去仔細查問!
他以為是她受了驚嚇,是她小題大做,是她無理取鬧。
原來,不是。
阿姝是真的傷透了心,失望透頂,才那般決絕地,從他的世界裡連根拔起。
顧夜珩看著沈硯的嘴巴一張一合,後面的話卻一個字也聽不清了,耳邊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倒流的轟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