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京城的波詭雲涌不同,通往天隕之地的路,是另一種吃人的艱險。
彼時雪原冰封早已遠去,沿途草木繁盛,綠樹成蔭,山風裹挾著濕熱氣息,吹在臉上悶燥灼人。
顧夜珩一行人離開皇陵雪原已近三月。
這一路晝伏夜出,專挑荒路潛行,中途數次誤入密林迷障,兜兜轉轉被困許久,早已沒了往日的尊貴體面。
在雲夢姝的精心照料下,顧夜珩的傷已無大礙。
但那一路陣法糾纏、日夜奔逃的疲憊,卻仿佛滲進了骨髓里,怎麼也緩不過來。
他靠在一塊奇形怪狀的風蝕巨石後,撕下一塊干硬的肉乾,機械地咀嚼著。
身上的錦袍換成了粗布麻衣,臉上塗了蠟黃的藥水,遮掩了本來的面目。
那雙曾懾人的眼眸,此刻也盡力收斂,只透出旅人的疲乏。
「王爺,前面就是『一線天』。」
秦風一身獵戶打扮,背著弓箭,從前方的山坡上滑了下來,聲音壓得極低,眉宇間帶著幾分困惑。
「按原定路線,我們本該早幾日就抵達此處,卻在山林里無故繞了許久,遲遲走不出來,屬下總覺得不對勁。」
顧夜珩眸光微沉,淡淡開口:「不是繞路,是我們無意間撞上了鳳家先祖布下的山林迷陣。」
「母妃信中提過,天隕之地外圍布有層層障眼陣法,非有緣者不得入,我們能走出來,已是萬幸。」
「過了這裡,應該就到天隕之地的範圍了。」秦風神色一凜,不再糾結前路波折,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。
他身後十幾個玄甲軍親衛,也都偽裝成了樵夫、貨郎、走卒販夫,人人一臉風霜,眼神卻始終警惕。
「嗯。」顧夜珩點頭,將水囊遞給身旁的雲夢姝。
雲夢姝接過,小口喝了些。
她的臉蛋被風吹得有些皴裂,但那雙眼睛,卻比在京城時更亮。
她看著顧夜珩手中的古圖,圖上的線條被摩挲得有些模糊。
「圖上說,天隕之地,『懸石為天,裂地為淵』,會是什麼樣子?」她輕聲問,帶著好奇。
顧夜珩搖了搖頭,望向遠方那道仿佛被巨斧劈開的山脈峽谷。
「被遺忘,才最安全。」
雲夢姝接過話頭,眼中閃過慧黠,「至少,顧景軒和顧承璋的人,不會那麼輕易找到這。」
顧夜珩摩挲著胸口那封從紫檀木盒夾層取出的信,看向雲夢姝:「阿姝,母妃的心思,也只有你能猜透。」
雲夢姝笑了笑:「王妃設下陣法守護,又豈會真的留一個空盒子給你。」
「她只是篤定,這世上只有她的兒子,才不捨得丟下母親的遺物,哪怕是個空盒子。」
話音未落,不遠處站崗的秦風臉色驟變,猛地按住刀柄,厲喝:「誰?滾出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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眾人神經瞬間繃緊。
玄甲軍親衛無聲散開,瞬間將顧夜珩和雲夢姝護在中心,兵器已然在手。
一陣悉索聲從灌木叢中傳來。
緊接著,一個衣衫襤褸、渾身髒兮兮的小女孩,怯生生地探出頭。
她看起來不過七八歲,瘦得像根豆芽菜,一雙大眼睛裡滿是驚恐,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布包。
看到明晃晃的刀劍,小女孩嚇得「啊」地尖叫,轉身就跑。
「等等!」雲夢姝連忙出聲,聲音放得極柔,「小妹妹,別怕,我們不是壞人。」
她說著,從懷裡取出一個油紙包,裡面是剛烤好的野兔腿,香氣瞬間散開。
小女孩的腳步停住了。
她警惕地回頭,鼻子用力嗅了嗅,喉嚨里發出一聲清晰的吞咽聲。
她餓壞了。
雲夢姝微笑著,將油紙包放在地上,緩緩後退幾步,表示自己沒有惡意。
小女孩猶豫片刻,終是抵不過食物的誘惑。
她像只受驚的小鹿,飛快地衝來,一把抓起油紙包,又閃電般退回灌木叢,只留下一雙眼睛,還在警惕地觀察他們。
秦風等人稍稍鬆了口氣。
顧夜珩的眉頭卻皺得更深了。
「這裡……比我們想的要亂。」他沉聲說。
如此年幼的女孩獨自出現在這荒郊野嶺,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尋常。
就在這時,異變陡生!
「咻!咻!咻!」
數道破空聲從兩側山壁襲來,十幾支塗了黑漆的短箭,無聲無息,直撲眾人要害!
「有埋伏!護駕!」秦風怒吼,手中佩刀舞成一團光影,瞬間劈飛了射向顧夜珩的箭矢。
玄甲軍親衛反應極快,舉盾成陣。
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中,箭雨雖密,卻未能傷人。
「什麼人!滾出來!」秦風朝著山壁方向大喝。
回應他的,是一陣怪異的呼哨。
緊接著,從山壁兩側和前方的「一線天」峽谷口,湧出數十個手持兵器的人。
這些人穿著獸皮與粗麻拼接的怪異服裝,臉上畫著五顏六色的油彩,眼神兇悍,如同餓狼。
他們武器五花八門,生鏽的鐵刀、鋒利的獸骨、巨大的石錘,不似軍隊,更像盤踞在此的匪幫。
為首的是個魁梧壯漢,赤裸上身,古銅色的皮膚上紋著一隻猙獰蠍子。
他扛著一把巨大的開山斧,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死死盯在雲夢姝身上,眼中滿是貪婪。
「中原跑來的肥羊?」壯漢咧開大嘴,露出一口黃牙,聲音洪亮,「男的宰了,這個女人,留下。」
他身後的匪徒們發出一陣怪笑,眼神污穢不堪。
秦風氣得臉色鐵青,怒喝:「大膽狂徒!可知我們是……」
「閉嘴!」顧夜珩冷冷地打斷了他。他知道,在這種地方,亮出身份不僅沒用,反而會招來更大的麻煩。
他向前走了一步,將雲夢姝護在身後,目光平靜地迎上那壯漢的視線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「我們只是路過的商隊,無意與各位結怨。若想要錢財,這些便是我們所有的盤纏,還請各位行個方便,高抬貴手。」
說著,他示意一名親衛將一個裝滿銀兩的包裹扔了過去。
那壯漢身旁的一個瘦高個一把接住包裹,掂了掂,臉上露出喜色:「大哥,沉甸甸的,不少呢!」
壯漢卻看都沒看那包裹一眼,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顧夜珩,眼神中帶著一絲審視和懷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