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於，大祭司在一處被巨大藤蔓覆蓋的山壁前停下腳步。
他撥開厚重的藤蔓，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漆黑洞口顯露出來。
一股更濃郁、更刺鼻的氣味從洞中湧出。
「進去之後，生死自負。」大祭司的聲音在洞口前迴蕩，是最後的警告。
雲夢姝沒有回答，提著裙擺，第一個彎腰鑽了進去。
顧夜珩緊隨其後，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劍柄上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。
穿過約莫百步長的甬道，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個與外界截然不同的小型盆地出現在眾人面前。
這裡四面環山，終年不見陽光。
只有一些發出幽幽綠光的菌類和苔蘚，為這片土地提供著唯一的光源。
空氣中瀰漫著濃霧，能見度極低。
盆地中，散落著十幾間用石頭和爛泥胡亂堆砌的窩棚。
窩棚前，或坐或躺著一些身影。
當他們看到有外人闖入，這些身影先是驚恐地向後退縮，隨即又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，用一種混雜著麻木、怨毒和絕望的眼神，死死盯著他們。
這裡的「病人」，比外面見到的要嚴重百倍。
他們的脖頸腫大得如同頭顱，將腦袋擠壓得不成比例；四肢扭曲萎縮，幾乎無法站立；許多人身上長滿了膿瘡，皮膚乾裂得像是老樹的表皮。
他們失去了語言能力，失去了作為人的尊嚴，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。
饒是見慣了生死戰場的玄甲軍，看到眼前這人間煉獄般的景象，也不禁頭皮發麻，後頸竄起涼意。
「這就是……『遺忘之谷』。」大祭司的聲音發顫，其中混雜著悲憫與恐懼，「他們……已經不能算是人了。」
雲夢姝的臉色也有些發白，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，是醫師發現病灶時的專注。
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繡著蘭花的香囊遞給顧夜珩：「你和秦風他們在外面等我，這裡面的瘴氣對傷口不好。」
顧夜珩握住她冰涼的手，語氣堅定：「我陪你。」
「你的戰場，我怎能缺席。」
雲夢姝心中一暖，點了點頭。
她把隨身帶著的手帕分發給眾人捂住口鼻，然後轉向那個因為他們的到來而躁動不安的窩棚。
大祭司嘴唇動了動，最終只化為一聲嘆息：「小心，他們雖然沒什麼力氣，但被逼急了也會咬人，而且……他們的口水有毒。」
「不是毒，是病菌。」
雲夢姝心裡糾正了一句，但看了一眼大祭司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她一步步向最近的一個窩棚走去。
窩棚里，一個蜷縮在角落的女人，正用極度警惕的眼神盯著她。
那女人的脖子腫得像個水袋，幾乎看不到下巴，一雙眼睛卻因此顯得格外大，充滿了驚恐。
雲夢姝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，緩緩蹲身，將大祭司帶來的藥箱放在地上打開。
她沒有立刻靠近，而是取出一隻乾淨的水囊和一個瓷碗。
她將清水倒在碗裡，然後取出一塊乾淨的棉布浸濕。整個動作緩慢而清晰，確保對方能看清她的每一個步驟。
接著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。
她用那塊濕布，輕輕地、溫柔地，擦拭著自己的臉頰和手背。
做完這一切，她將水碗向那個女人的方向，輕輕推了過去。
「別怕，我不會傷害你。你看，只是乾淨的水。」她的聲音輕柔，在這死寂的盆地里格外清晰，仿佛能安撫人心。
那個女人愣住了。
她看著那碗清澈見底的水，又看了看雲夢姝那張被擦拭後更顯潔淨的臉。
渾濁的眼神動了動，空洞的瞳孔里似乎映入了她的影子。
在「遺忘之谷」，水是稀缺的。他們喝的，大多是山壁上滲下的、帶著泥腥味的污水。
一碗如此乾淨的水，對她而言是難以想像的奢侈。
她猶豫著，喉嚨里發出「咕咕」的聲響，身體卻不敢動。
雲夢姝耐心地等待著。
就在這時，跟在隊伍最後面，一直默不作聲的持弓女子——凌，忽然動了。
她大步走到雲夢姝身邊，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，拔開塞子，一股濃郁的肉香瞬間瀰漫開來。
是肉湯。
凌將皮囊遞到雲夢姝面前：「我的。還熱著。」
雲夢姝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，隨即明白了她的用意。
她接過皮囊，將溫熱的肉湯小心地倒在另一個碗裡，然後連同那碗清水一起，再次推向那個女人。
食物的香氣，比任何語言都更具誘惑力。
那個女人終於無法抗拒。
她像一隻受驚的野獸，匍匐著，一點點地向前挪動，最終，一把抓過那個裝著肉湯的碗，埋頭「咕嚕咕嚕」地喝了起來。
喝完肉湯，她似乎恢復了一些力氣和神智。她抬起頭，看向雲夢姝的眼神，少了幾分敵意，多了幾分迷茫。
雲夢姝知道，時機到了。
她再次慢慢地、一點點地靠近，直到她的指尖，能夠觸碰到女人那腫脹、粗糙的手臂。
女人身體一僵，但這一次，她沒有躲閃。
雲夢姝的指尖，輕輕搭在了她的脈搏上。
望、聞、問、切。
她沒有問，因為對方無法回答。
但她用眼睛觀察她的舌苔、氣色；用鼻子分辨她身上的氣味；最後，用指尖感受她的脈象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雲夢姝的眉頭時而舒展，時而緊鎖。她不僅在診脈，還在仔細地檢查對方脖頸腫大的程度，按壓其硬度，觀察皮膚的色澤。
許久，她才收回手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。
「怎麼樣？」顧夜珩低聲問道。
「和我猜想的一樣。」
雲夢姝眼中迸發出發現真理的光彩。
「是癭症，而且是由於這片土地極度缺乏『咸腥之物』導致的。他們的身體，需要『鹽』。」
「鹽？」秦風一愣，「我們帶的鹽巴還有很多，要不……」
「不是你們吃的那種鹽。」
雲夢姝搖了搖頭，「我說的『鹽』，是一種存在於海中植物、魚蝦體內的東西。中原的醫書稱之為『海咸』。」
「這種東西，能消癭散結，利水消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