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海咸?」大祭司喃喃自語。
夜幕下的「遺忘之谷」,比白日更添幾分陰森。
這個詞,他聞所未聞。
「可是……這裡是內陸深處,四面環山,哪裡來的海咸?」凌皺眉問道。
她覺得這個外來女人的話,越來越玄乎了。
話音剛落,雲夢姝的目光驟然轉向盆地中央那片泛著幽綠的死水湖。
她沒再多解釋,抬腳便朝著湖邊快步走去。
顧夜珩立刻跟上,玄甲軍緊隨其後,牢牢護住她周身,警惕著暗處躁動的病患。
「夫人不可靠近!」大祭司見狀急忙出聲阻攔,語氣急切。
「那是谷中禁地,湖水萬萬碰不得,更不能喝!誰沾了那水,輕則浮腫嘔吐,重則七竅流血而亡,是詛咒!」
雲夢姝腳步未停。
她一路穿過濃霧,行至湖邊,蹲下身。
她先仔細打量黝黑岩壁上凝結的一層白霜結晶,又伸手輕輕掬起一捧湖水,送入口中。
一股遠超尋常海水的濃烈咸意瞬間炸開,還裹著一絲礦物澀苦,刺得舌尖微微發緊。
她捻起一點結晶,輕觸舌尖。
濃烈的咸腥直衝味蕾,和海鹽別無二致。
她心頭一震,再抬眼望向水深處。
深綠色帶狀水草在鹹水中舒展,葉片寬厚韌滑,正是醫書中記載的昆布,唯有鹹水環境才能存活。
原來是內陸鹹水湖。
此地四面環山、封閉閉塞,湖水蒸發只進不出,日積月累鹽分富集,才成了鹹水,長出昆布。
而族人只知道湖水喝了傷身,卻不知是鹽分過高導致,錯當成劇毒詛咒。
同時整個山谷遠離海洋,食物中極度缺碘,才大面積爆發癭症。
短短一瞬,所有線索全部串通。
雲夢姝緩緩站起身,回頭看向眾人,眸光前所未有的明亮。
「不是詛咒,是水本身的問題。」
「而且這裡就有海咸。」
她的聲音清亮,穿透谷間濃霧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
「你們看那湖邊的石頭,上面是不是有一層白色的結晶?你們再看湖裡生長的那些水草,是不是和谷外的不一樣?」
湖邊的黑色岩石上,果然覆蓋著一層薄薄的、類似鹽霜的白色物質。
而湖水深處,一些深綠色的、葉片呈寬長帶狀,邊緣微微波浪捲曲的水草正在微微擺動。
「那是『魔鬼草』!」
大祭司臉色大變,「湖水有劇毒,那些草更是碰都不能碰!曾經有族人餓極了去撈那種草吃,結果全身浮腫,七竅流血而死!」
「死,不是因為草有毒。」雲夢姝站起身,語氣平靜卻堅定。
「而是因為他們吃的方法不對。並且,他們極度虛弱的身體,根本承受不住那草里霸道的藥性!」
她看向大祭司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:「那不是魔鬼草,那是『昆布』!是能救活你們所有族人的神藥!」
她的目光轉向凌,這位天隕之地最優秀的獵手。
「凌,我需要你的幫助。」
雲夢姝的眼神里仿佛有光。
「我需要你,帶我去採摘那種『昆布』。我還需要你告訴我,這山谷里,哪種動物的骨頭最硬,哪種石頭最耐燒。」
凌被她眼中的光芒看得心頭一跳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中原女子,又看了看遠處那些在黑暗中蜷縮、等待死亡的族人。
她握緊了手中的長弓,骨節因用力而發白。
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好!我帶你去!」
一個來自中原的醫者,和一個天隕之地的女獵手,兩個身份、背景、認知截然不同的女人,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,站到了一起。
山谷中央,那片曾被視為死亡禁地的毒湖邊,此刻燃起了數堆熊熊的篝火,將周圍的黑暗驅散得一乾二淨。
篝火旁,不再是死寂。
顧夜珩指揮著秦風和十名玄甲軍親衛,將整個湖邊區域戒嚴。
他們分工明確,有的負責警戒,防止那些神智不清的病人靠近;
有的則在雲夢姝的指導下,用石頭和泥土,搭建起幾個簡易的土灶。
這些曾經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鐵血戰士,此刻卻笨拙地和著泥巴,壘著土灶。
他們偶爾投向雲夢姝的目光里,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。
雲夢姝沒有休息。
在凌的帶領下,她幾乎踏遍了「遺忘之谷」的每一個角落。
凌展現了她作為頂尖獵手的驚人能力,不僅帶著雲夢姝避開了所有危險的沼澤和地裂,還精準地找到了湖中「昆布」最密集、最易採摘的區域。
她們用長杆和繩網,打撈上來大量的深綠色「昆布」。
這些在天隕之地族人眼中如同催命符的「魔鬼草」,在雲夢姝手中,卻成了最珍貴的寶物。
「不夠,還不夠。」
雲夢姝看著堆在岸邊小山似的昆布,眉頭微鎖,「我們需要更多的量,要足夠所有病人第一階段的用量。」
「我再去!」凌二話不說,將長發用布條束起,就要再次下水。
「等等。」雲夢姝拉住了她,「不能只靠我們。去把阿木叫來,還有那些家裡有『病人』,但尚有勞動力的青壯,都叫來。」
「叫他們?」凌一愣,「他們……他們不會來的。他們害怕這裡的詛咒。」
「他們會的。」雲夢姝唇邊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「你去告訴他們,我只救那些願意伸出手自救的人。他們的家人是死是活,取決於他們今晚是否願意走進這『遺忘之谷』。」
凌心頭一震。
這話語平靜,卻帶著一股不容反抗的威嚴。那種感覺,竟和王爺有幾分相似。
半個時辰後,當凌帶著數十名神色忐忑、手持火把的青壯年男子出現在谷口時,連秦風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。
為首的,正是白天那個對兒子拳打腳踢的漢子,阿木。
他們看著篝火旁忙碌的雲夢姝和玄甲軍,看著那些被清洗乾淨、晾曬在石板上的「魔鬼草」。
臉上的恐懼、懷疑、和一絲絲微弱的希望交織在一起,複雜無比。
「新……新主夫人。」阿木的聲音乾澀而沙啞。
「您……您真的能治好他們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