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墨塵的身影再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車邊。
「殿下,山中無人,但落石確是人為。」
「用的是軍中稀有的『震山雷』,威力不大,目的只是為了堵路。」
「拖延時間麼……」顧知淵喃喃自語,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擊著。
他抬起頭,看向一旁正指揮著士兵搬石頭的舅舅雲子睿,若有所思。
顧靈芽已經待不住了,她從馬車裡鑽了出來,跑到那堆落石前,好奇地摸了摸一塊足有水牛大小的巨石。
「這石頭好大呀。」她回頭對雲子睿說道,「舅舅,你們搬得好慢呀。」
雲子睿聞言,哭笑不得。
我的小郡主,這可是幾千斤的石頭,你以為是搬柴火嗎?
他耐著性子解釋道:「芽芽,這石頭太重了,需要很多人一起才能挪動一點點,要清理完,得花些時間。」
「哦……」顧靈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然後,她把小袖子往上一捋,露出一截白嫩如藕節般的小胳膊。
「那我來試試。」
說著,她走到那塊最大的巨石前,扎穩馬步,小小的身子往下一沉,雙手抱住了巨石的底部。
「嘿!」
她嬌喝一聲,小臉漲得通紅,雙臂猛地發力!
周圍正在費力撬動小石塊的士兵們,都帶著笑意看著這一幕,只當是小郡主在玩耍。
雲子睿也笑著搖了搖頭,正準備上前把她抱開。
然而,下一秒,他臉上的笑容,連同所有士兵臉上的笑容,都徹底僵住了。
只聽「咔嚓」一聲輕響。
那塊重達數千斤、需要幾十個壯漢用撬棍才能勉強撼動的巨石,在顧靈芽的小手中,竟然被硬生生地抬離了地面一寸!
一寸!
雖然只有一寸,雖然她的小臉憋得通紅,身子都在發抖,但那塊巨石,確實是懸空了!
時間,仿佛在這一刻靜止。
風聲,鳥鳴聲,所有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和那塊懸空的巨石,大腦一片空白。
「呀!」
顧靈芽似乎也有些吃力,她嬌喝一聲,用盡全力將巨石往旁邊猛地一推!
「轟隆——」
巨石轟然落地,砸在路邊的泥地里,發出一聲巨響,地面都跟著震了三震。
顧靈芽拍了拍小手上的灰塵,長出了一口氣。
然後回頭,看向已經石化的雲子睿,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。
「舅舅,搬開啦。」
她指了指那塊巨石,又指了指自己,一臉「快誇我」的表情。
雲子睿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。
他看看那塊巨石,又看看自己那粉雕玉琢、還沒斷奶似的外甥女。
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柄無形的大錘,反覆敲打,直至粉碎。
這……這是人能擁有的力量?
他戎馬半生,見過力能扛鼎的猛將,可那也是身高八尺,膀大腰圓的巨漢!
一個六歲的小女娃,就把幾千斤的巨石當皮球一樣推開了?
當初這小丫頭在軍營,只是把兩百多斤的大漢扔出去,這才多長時間,就這麼厲害了?
「舅舅?」顧靈芽見他半天沒反應,走過去扯了扯他的鎧甲,「舅舅你怎麼啦?」
雲子睿一個激靈,猛地回過神來。
他蹲下身,雙手抓住顧靈芽的肩膀,翻來覆去地檢查:「芽芽,你……你有沒有事?有沒有傷到哪裡?」
「沒有呀。」顧靈芽搖了搖頭。
她有些嫌棄地看著那些還在吭哧吭哧搬小石頭的士兵。
「舅舅,你好弱啊,你的兵也好弱啊。這麼點石頭,要搬到什麼時候去?」
雲子睿:「……」
兩千雲家軍精銳:「……」
我們弱?
我們是正常人好嗎!不正常的是你啊我的小郡主!
雲子睿的內心在咆哮,但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腦海里轟然閃過陛下的話——「朕的孫女是神」。
原來,陛下沒有瘋。
這不是神,是什麼?
顧知淵這時也從馬車上走了下來,他看了一眼被妹妹推開的巨石,又看了一眼備受打擊的舅舅,臉上沒什麼表情,似乎早已習慣。
他走到雲子睿身邊,遞過去一張紙條。
「舅舅,讓人照著這個單子,去前面三十里的『望月鎮』採買些東西。」
雲子睿接過紙條,上面寫著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:雄黃、艾草、糯米、黑狗血,甚至還有十幾面銅鏡和大量的硃砂。
「這是……」雲子睿不解。
「以防萬一。」顧知淵沒有多解釋,他看了一眼天色,「天黑之前,我們必須趕到望月鎮宿營。讓士兵們不必清理了,讓芽芽來。」
雲子睿嘴角一抽。
讓一個六歲的小女孩,來干兩千精兵都頭疼的活?
這話說的,何其的……理直氣壯!
他看了一眼躍躍欲試的顧靈芽,默默地把反對的話咽了回去。
於是,接下來的一幕,成為了驍騎營兩千將士終生難忘的場景。
他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需要捨生忘死保護的小郡主,在落石堆里穿梭,小小的身影卻有著驚人的效率。
「嘿!」
一塊上千斤的石頭被她抱起來,扔到路邊。
「哈!」
一塊幾百斤的石頭被她一腳踹飛。
不過半個時辰,那條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官道,就被清理出一條足以讓馬車通行的道路。
而他們這兩千精銳,全程除了呆若木雞和獻上膝蓋,什麼都沒幹。
當馬車重新啟動,從被清理出的道路上通過時,所有士兵都自發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,對著馬車的方向,行了一個注目禮。
那眼神,充滿了敬畏,甚至……狂熱。
雲子睿騎在馬上,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的。
他堂堂雲麾將軍,竟然要靠自己六歲的外甥女來開路。
這傳出去,他還要不要做人了?
馬車裡,顧靈芽邀功似的湊到哥哥面前:「哥哥,我厲害吧!」
「厲害。」顧知淵摸了摸她的頭,作為獎勵,然後將一塊桂花糕塞到她嘴裡。
「但下次不許用盡全力,若是拉傷了怎麼辦?」
「哦。」顧靈芽含糊地應了一聲。
顧知淵的目光,卻再次落在了那張輿圖上,落在了「望月鎮」之後,一個被硃筆圈起來的地名上。
他的眼神,漸漸幽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