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子下面,空無一人,只有幾個枕頭被堆成了人形。
不好,中計了!
她反應極快,腳尖一點,便要抽身後退。
可已經晚了。
「你是在找我們嗎?」
一個稚嫩的聲音,從她頭頂響起。
女人猛地抬頭,只見房梁之上,顧知淵正抱著顧靈芽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那眼神,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。
而在她身後,房門不知何時已經打開,阿吉正抱著一桶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液體,堵住了她的退路。
是黑狗血!
女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「你……你們怎麼會……」
「你的歌聲很好聽,」顧知淵淡淡地說道,「可惜,對我妹妹沒用。」
他說的是實話,顧靈芽天生神力,魂魄穩固,又身懷道家術術,這種程度的迷魂之音,對她來說就跟催眠曲差不多。
「至於我,」顧知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「我只是不喜歡聽人唱歌而已。」
他話音剛落,靈芽便從他懷裡一躍而下,顧知淵也緊跟躍下。
靈芽像一顆出膛的小炮彈,直衝黑衣女人而去!
「壞女人!吵我睡覺!」
小小的拳頭,帶著呼嘯的風聲,在女人驚駭的瞳孔中,越放越大!
女人大驚失色,她沒想到一個六歲女童的速度竟然快到如此地步!她倉促間抬臂格擋。
「咔嚓!」
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響起。
女人的手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了過去,劇痛讓她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。
她這才明白,什麼歌聲沒用,這小女孩根本就是個怪物!
她不敢再有任何戀戰之心,強忍劇痛,另一隻手猛地向地上一拍。
無數黑色的毒針如暴雨般射向三個孩子,而她自己則借力倒飛,撞破屋頂,想要逃離。
「殿下小心!」阿吉驚呼一聲,將那桶黑狗血潑了出去。
顧知淵卻異常鎮定,他一把將阿吉拉到身後。
靈芽同時從挎包中掏出乾坤鏡,迎向那片針雨。
詭異的一幕發生了。
那些毒針在靠近乾坤鏡三尺範圍時,竟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,紛紛調轉方向,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,朝著屋頂破洞處追了回去!
「啊——」
屋頂上,傳來女人更加悽厲絕望的慘叫。
隨即,重物落地的聲音響起,一切歸於平靜。
雲子睿提刀衝進院子,幾乎忘了呼吸。
他預想過血流成河,預想過屍橫遍野,唯獨沒想過是眼前這般景象。
他的外甥顧知淵,神色平靜地站在院中。
他的外甥女顧靈芽,正拍著小手,像在趕走一隻礙事的蒼蠅。
那個叫阿吉的異族少年,手裡還抱著半桶散發著腥臭的液體,臉色煞白。
在他們腳下,一個黑衣女人死不瞑目地躺著,全身被她自己的毒針刺穿,那雙曾勾魂攝魄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無盡的驚恐。
雲子睿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帶來的親衛已經將院子團團圍住,火把的光照亮了每一張臉,那上面是同一種表情——呆滯。
他快步上前,先是檢查了一下三個孩子,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。
「知淵,芽芽,你們……沒事吧?」
「舅舅,我們沒事。」顧知淵搖了搖頭。
他蹲下身,無視那女屍身上的劇毒,伸手在她懷中摸索。
雲子睿看得心頭一跳,剛想阻止,顧知淵已經站了起來,手中多了一塊黑色的令牌。
令牌非金非鐵,入手冰冷,正面刻著一個扭曲的圖騰,像一隻蟄伏的毒蟲,猙獰詭異。
「這是……」雲子睿的目光被令牌吸引。
顧知淵沒有說話,只是用指腹摩挲著那個圖騰。
這個圖案,和他父王密信上那個潦草的「蟄」字,幾乎一樣。
『小心驚蟄,勿尋。』
父親的警告在腦海中迴響。
驚蟄,不是節氣,是一個組織。
「知淵?」雲子睿見他神色不對,追問了一句。
顧知淵回過神,將令牌收進懷裡,抬起頭,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驍騎營營地。
「舅舅,清點傷亡,安撫士兵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卻像錘子一樣砸在雲子睿心上。
「天亮之後,立刻出發,進入裂雲谷。」
「什麼?」雲子睿失聲叫了出來。
「還要進?知淵,你瘋了!今晚的情況你看到了,這是一個組織,手段詭異莫測!裂雲谷是他們的老巢,我們現在進去,跟送死有什麼區別?」
他剛剛才經歷了全軍險些覆沒的慘劇,這兩千精銳是他雲家的心血,是保護皇太孫的倚仗,絕不能白白犧牲!
「不進去,才是等死。」
顧知淵看著他,一字一句。
「他們的目標是我們。今晚只是試探,我們若退了,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,無窮無盡地追上來。到那時,我們才真正死無葬身之地。」
他頓了頓,稚嫩的臉龐上,神情冷得嚇人。
「而且,他們今晚的手段,看似詭異,實則破綻百出。歌聲是惑心術,對心志不堅者有效,雄黃艾草的陽氣就能克制。」
「這個女人身手不錯,用毒狠辣,但她太自負了。這說明,他們並非無敵。」
雲子睿被外甥這番分析說得啞口無言。
他一個領兵多年的將軍,在戰術判斷上,竟被一個六歲的孩子完全壓制。
這太荒謬了。
可他不得不承認,顧知淵說的每一個字都對。
「可……可那也太冒險了!」他還是無法下定決心,「我們應該立刻上報陛下,請求增援,從長計議!」
「來不及了。」顧知淵搖頭,眼神里沒有一絲動搖,「從這裡到京城,快馬加鞭也要數日。」
「一來一回,半個月就過去了。父王母親在天隕之地,多等半個月就多一分危險。」
他仰頭看著自己這位高大的舅舅,聲音軟了些,語氣卻更堅決。
「舅舅,我知道你擔心我們。但請你相信我。驚蟄組織的目標是我和妹妹,他們不會輕易下殺手,他們想活捉。這恰恰是我們的機會。」
顧靈芽也跑了過來,拉著雲子睿的鎧甲,仰著小臉,信誓旦旦地保證。
「舅舅你放心!有芽芽在,誰也別想欺負哥哥!來一個,我打飛一個!」
她揮了揮小拳頭。
白天那推開巨石的恐怖畫面,再次衝進雲子睿的腦海。
他看看眼前這對兄妹,一個智多近妖,一個力能伏魔。
自己這兩千驍騎營……或許真的只是護衛。
許久的沉默。
雲子睿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,最後竟是苦笑一聲。
「……好,我聽你的。」
他挺直了被挫敗感壓彎的脊樑,眼中再無半分猶豫。
他轉身對著身後的副將,厲聲下令:「傳令下去!清點傷亡,原地休整!一個時辰後,全軍開拔,目標,裂雲谷!」
「將軍!」副將大驚。
「執行命令!」
雲子睿的咆哮,響徹整個客棧院落。
夜色,似乎更深了。
一個時辰後,天還未亮,整頓完畢的驍騎營在一種悲壯而肅殺的氣氛中,踏入了裂雲谷的地界。
裂雲谷,名副其實。
兩側是高聳入雲的峭壁,如被巨斧劈開,中間只留一條狹窄的道路。
山風在峽谷中迴旋,發出嗚咽般的怪響。
隊伍行進得異常緩慢,所有士兵都將武器握出了汗,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任何風吹草動。
馬車內,顧靈芽已經靠在軟墊上睡著了,昨晚的戰鬥和早起,耗盡了她的精力。
阿吉則緊張地抱著一個包袱,裡面是剩下的黑狗血和硃砂,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。
顧知淵沒有睡。
他攤開那張簡陋的輿圖,借著馬車裡微弱的燈光,用硃筆在裂雲谷的地圖上,畫下一個又一個記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