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山站在那扇緊閉的巨門前,通道里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抬起手,用指腹緩緩摩挲著門上冰冷的星辰石刻。
那上面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血氣,帶著真龍血脈特有的灼熱感,像一根無形的引線,點燃了他眼底深處的燥熱與貪婪。
「長老,顧夜珩那群人已經進去了。」一名心腹壓低聲音,話語裡透著焦急。
「我知道。」霍山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令人心悸。
他收回手,指尖還殘留著石刻的冰冷和那絲血氣的餘溫。
「能讓顧夜珩不惜動用真龍之血也要打開的門……裡面的東西,一定很有趣。」
顧景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斷臂處的傷口在簡陋的包紮下依舊傳來陣陣抽痛,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神經末梢的煎熬。
失血帶來的眩暈感讓他眼前陣陣發黑,只能靠著牆壁才不至於倒下。
「我們怎麼進去?」他咬著牙,聲音因為虛弱和恨意而微微發顫,「這鬼東西,連條縫都沒有!」
他的目光怨毒地掃過自己空蕩蕩的右臂袖管。
如果不是為了搶奪天鑰,他何至於落到如此田地!
現在,他腦中唯一的念想,就是搶在顧夜珩之前,奪走裡面的一切,然後,親手擰下那個雜種的頭顱!
「急什麼。」
霍山終於轉過身,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半點波瀾,目光越過眾人,落在隊伍後方一個佝僂的身影上。
那人披著一件寬大的灰色斗篷,幾乎要將整個人都吞沒進去。
「星巫,你來看。」
被稱為「星巫」的老者聞言,拄著一根虬結如龍蛇的木杖,一步一步,顫巍巍地走了出來。他的腳步很輕,落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。
他掀開兜帽,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臉,皮膚乾枯得像是老樹的樹皮。
最駭人的是他的眼睛,那是一對空洞的、沒有任何光彩的眼窩,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。他是個瞎子。
星巫沒有走向石門,只是站在原地,頭顱微微偏轉,像是在用耳朵,用皮膚,用全身的毛孔去感知空氣中流動的每一絲信息。
片刻後,他伸出枯瘦如雞爪的手,在空中虛虛地比劃著名什麼。
「七星移位,龍血為引……門開了,又關上了。」
他的嗓音乾澀而古怪,像是無數枯葉在地上摩擦,帶著一種非人的質感。
「開門的人,血脈很純正。」
「廢話!」顧景璋再也按捺不住,煩躁地喝道,「我們知道是他開的!現在問的是,我們怎麼開!」
星巫沒有理會他的咆哮,那兩個空洞的眼窩轉向了顧景璋的方向。
明明是空無一物的黑暗,卻讓顧景璋感到一種被徹底看穿的寒意。
「皇子殿下,您也是龍脈。」星巫的聲音沒有起伏,「您的血,也可以。」
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,瞬間激起千層浪。所有人的視線,或同情,或玩味,或冷漠,齊刷刷地釘在了顧景璋身上。
顧景璋的臉色「唰」地一下,血色盡褪。他已經斷了一臂,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,現在還要他放血?這和直接要他的命有什麼區別!
「不行!」他幾乎是吼出來的,聲音尖銳而失態,「本皇子萬金之軀,豈能……」
「殿下。」
霍山淡漠的聲音切斷了他的話。他語氣平淡,卻像一座無形的山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「您若是不想進去,我們現在就可以掉頭回去。」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近乎殘忍的弧度。
「只是不知道,等顧夜珩帶著裡面的寶藏和聖女出去,您這位斷了臂的五皇子,在他面前,還有幾分分量。」
這句話,沒有用任何比喻,卻比任何刀子都鋒利,一字一句,精準地剜開了顧景最不願面對的傷口。
他的殘缺,他的失敗,他即將一文不值的未來。
他死死瞪著霍山,胸膛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,眼中的屈辱和憤怒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噴射出來。
他想反駁,想怒罵,想維護自己可悲的尊嚴,但在霍山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注視下,一切話語都堵在了喉嚨里。
霍山毫不避讓地與他對視,臉上的笑意未減分毫。那是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憐憫,一種對棋子命運的漠然。
他知道,顧景璋沒得選。
良久,仿佛一場無聲的角力終於分出了勝負。
顧景璋身上那股緊繃的、色厲內荏的氣勢垮了下去,整個人頹然地靠回石壁,仿佛被抽走了最後一根骨頭。
「好……我給!」
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,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,帶著血和淚的咸腥。
「星巫,告訴我們怎麼做。」霍山滿意地轉頭,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插曲。
星巫點了點頭,乾澀的聲音再次響起,開始詳細解說開啟神門的步驟。
「這七顆星的排列是錯的,需要先用龍血滴入星辰基座的針孔,喚醒它們,讓它們可以移動。」
「然後,按照真正的北斗七星方位,將它們歸位。」
「最後,再以大量的龍血,灌注中央的掌印凹槽,以此為鑰匙,方可開啟神門。」
他的解說,與雲夢姝此前的推測幾乎完全一致。
顧景璋面如死灰,在兩名親衛的攙扶下,腳步虛浮地走到石門前。
他用僅剩的右手拔出匕首,鋒利的刃面倒映出他蒼白的面容。
他攤開自己完好無損的左手,掌心紋路清晰,皮膚光潔。
這是他身上為數不多的、還保持著「皇子」體面的地方。
一絲猶豫和深入骨髓的肉疼在他眼中閃過。
但他最終還是一咬牙,閉上眼,狠狠地將匕首划過掌心!
「嘶……」
劇痛傳來,他疼得渾身一顫,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。
鮮血爭先恐後地湧出,沿著掌紋匯成血珠,滴落在地。
他不敢耽擱,強忍著眩暈,按照星巫的指引。
將流血的左手湊到第一顆星辰的基座前,對準那個細小的針孔。
一滴。
兩滴。
鮮血滴落,被針孔瞬間吸收,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「嗡——」
當第七滴血落下時,整座石門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,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被喚醒了。
那七顆黯淡的星辰石刻,同時亮起了微弱而純淨的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