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人縱身躍下,這段落差不過一丈上下。
不過一瞬,雙腳便重重踩實在堅硬冰冷的石地上。
「咔。」
骨骼與地面碰撞的悶響。
後續眾人接連落地,洞口上方那一點微光很快被徹底隔絕,周遭徹底沉入濃稠如墨的黑暗。
死寂,冰冷。
「點火。」
顧知淵清冷的聲音響起,不帶一絲波瀾。
「是!」
陸煞立刻應聲,從懷中摸出火摺子吹亮。
微弱的橘色火光撕開一角黑暗,映出周圍幾尺內的景象。
他們正站在一條全新的通道中。
待眾人瞳孔適應片刻,才看清腳下依舊是一條狹長幽深的洞道。兩側石壁粗糙冷硬,布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,通道卻出人意料的寬闊,足夠那隻先前遇到的血色巨蠍在其中從容通行。
「主上,這……」陸煞舉著火摺子,火光在他臉上跳躍,照出他眼中的一絲不確定。
「跟上。」
顧知淵沒有多言,極自然地牽起靈芽的小手,那隻小手微涼,他便用掌心將其裹住。
他邁開腳步,徑直朝前走去。
雲子睿立即會意,一個眼神遞出。
手下精銳迅速排開陣型,將兩個孩子護在中央,一行人舉著火把,順著洞道緩步前行。
剛走出沒多遠,所有人都明顯察覺到,腳下的地勢正在緩緩傾斜。
這條洞道,正以一個極緩的坡度,一點點向著未知的地底深處延伸。
預想中地下深淵該有的潮濕霉味、腐濁氣息一概全無。
空氣異常的乾燥,呼吸間,甚至能感覺到一絲細微的塵土氣息,連日來浸透衣物的濕氣都在被快速蒸發。
就在這時,一縷極淡、若有若無的清甜香氣,順著通道深處緩緩流動而來。
這股香氣奇異,聞之令人心神一清,連日來緊繃的神經和積累的疲憊,都仿佛被溫柔地洗去了幾分。
靈芽深深地吸了一大口,烏溜溜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。
她忍不住掙開顧知淵的手,小短腿邁開,噠噠噠地小跑著往前探路。
「哥哥,香香的!」
「靈芽,慢點!」
雲子睿心頭一緊,連忙快步跟上,生怕她在這詭異的地方出什麼意外。
顧知淵緩步跟在後面,修長的指尖漫不經心地擦過身旁的石壁。
觸感冰冷,乾燥得硌手。
他的眸光在火光下微微一凝。
「都警醒點!」
他淡淡地開口,聲音不大,卻像一盆冰水,瞬間澆在所有因香氣而放鬆下來的護衛心頭。
眾人神經再次根根緊繃。
陸煞立刻收斂心神,走在隊伍最前方,高舉火把,借著更明亮的火光仔細查探著周圍的一石一縫。
「主上,您看!」
他突然停下腳步,壓低了聲音,語氣凝重。
眾人立刻湊上前,火光匯聚處,只見在前方的地面上,赫然出現了一串串凌亂的腳印。
腳印很深,陷入乾燥的泥土中,明顯是負重極大的隊伍壓迫所致,朝著他們前行的同一個方向延伸而去。
雲子睿蹲下身,用手指捻起一點腳印邊緣的泥土,在指尖搓了搓。
「是霍山那伙人。」他沉聲說道,眼神銳利,「腳印還很新,他們進來應該沒超過一天。」
陸煞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:「他們也下來了?」
「不止。」
顧知淵的聲音幽幽傳來,他的目光越過那片腳印,望向更深處無盡的黑暗。
「還有血。」
他的話音剛落,靈芽的小鼻子就在空中用力嗅了嗅,隨即可愛的小臉蛋就皺成了一團,滿是嫌棄。
「嗯!」她用力點頭,指著前方,「有血,臭臭的,把香香都蓋住了!還有……有人打架。」
她的小手指向一側的石壁。
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火光映照下,只見光滑的石壁上有一道長長的、觸目驚心的劃痕。
深達數寸,像是某種沉重的利器在高速移動中與石壁猛烈摩擦所留。
在劃痕的盡頭,幾滴早已乾涸的暗紅色血跡,凝固在岩石上,色澤深沉。
氣氛瞬間凝固,連那股清甜的香氣似乎都帶上了一絲血腥的鐵鏽味。
霍山那群人,在這裡遭遇了什麼東西。
「我們……還繼續往前嗎?」
一名年輕的護衛忍不住開口,握著刀柄的手心已經滿是冷汗。
未知的敵人,詭異的香氣,再加上另一撥心懷叵測的隊伍,這地下的每一步,都充滿了致命的危險。
「當然要繼續。」
靈芽卻理所當然地說道,她的小臉上滿是篤定,再次指向前方。
「好東西就在前面,不能讓他們搶走了!」
顧知淵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重新牽起靈芽的手,繼續邁步向前。
他的態度,便是所有人的命令。
隊伍再次啟程,只是這一次,所有人都將兵器緊緊握在了手中,火把也舉得更高,氣氛比之前緊張了十倍不止。
沿途,他們發現了越來越多打鬥的痕跡。
地面上散落著破損的甲冑碎片,是霍山隊伍制式的鎧甲。
石壁上深淺不一的刀劍刻痕越來越多,甚至還有幾柄斷裂的兵器被遺棄在角落。
以及,越來越多、越來越新鮮的血跡。
這一切都無聲地訴說著,霍山那支隊伍在前方遭遇了極為慘烈的戰鬥,並且他們且戰且退,一直在朝著通道深處移動。
「奇怪,他們到底在跟什麼東西打?」陸煞眉頭緊鎖,百思不得其解,「看這痕跡,不像是和人動手的樣子。」
他指著一處石壁,上面有幾道深深的爪痕,邊緣光滑,力道兇猛,絕非人力所能為。
更詭異的是,他們一路上沒有發現一具屍體。
無論是霍山的人,還是他們敵人的屍體,一具都沒有。
就好像,戰鬥的雙方,連同那些流淌的鮮血,都被什麼東西給活生生吞噬了一樣。
這條傾斜向下的通道仿佛沒有盡頭。
眾人沉默地走了一日,連日的黑暗和壓抑讓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限。
就在這時,前方黑暗的盡頭,突然出現了一點亮光。
那不是火光,而是一種柔和的、帶著夢幻色澤的白光,在純粹的黑暗中格外醒目。
「有光!」
「是出口嗎?」
隊伍中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,連日的黑暗讓所有人都對光明充滿了本能的渴望。
「別出聲。」
雲子睿低聲喝止,同時迅速打出手勢,讓隊伍停下,所有人立刻隱蔽在通道兩側的陰影之中,收斂氣息。
他自己則和陸煞一起,放輕了所有腳步,朝著那光亮處摸去。
通道的盡頭,是一個巨大的洞口。
當兩人屏住呼吸,緩緩探頭望去時,呼吸當場停滯,大腦一片空白。
他們正處在一個巨大無比的地下溶洞之中。
這裡並不昏暗,反而通體透亮。
洞頂極高,高到望不見頂,只有無數大大小小的晶石垂落而下。
每一根都從內部散發出柔和的光暈,光芒匯聚,在穹頂之上形成了一條璀璨的光之天河。
地面上,石筍、石柱、石幔層層疊疊,形態各異,有的拔地而起,直衝穹頂,有的層巒堆砌,構成宮殿的輪廓。
有的凝固成瀑布的形狀,盡皆泛著溫潤的乳光。
不知從何處滲出的微光,在這些奇特的石簇間流轉、折射,將整座宏偉的洞穴映照得瑰麗而壯闊,自成一方光明的世界。
濃郁的水汽在石間浮動,化作淡淡的、流光溢彩的薄霧,讓這片天地無需燭火,便已通亮。
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氣,在這裡濃郁到近乎實質。
每一次呼吸,都似有甘露滑入肺腑,四肢百骸的疲憊被一掃而空,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張。
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
陸煞張著嘴,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,卻發不出完整的詞句,握著刀的手無力地垂下,眼中滿是無法言喻的震撼。
這哪裡是地底洞穴,這分明是神仙居住的宮闕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