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知淵,什麼可能?」雲子睿他往前湊了一步,火光在他焦急的臉上投下搖曳不定的陰影。
顧知淵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身,將那包龍息草的殘渣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,收入懷中。
這個動作他做得一絲不苟,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,而不是一包普通的草藥粉末。
「二舅,你有沒有想過,青竹宮費了這麼大的力氣,用『牽絲引』控制阿吉,又用豢養的巨蟒將他送到這裡,如果只是為了定位我們,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。」
顧知淵站起身,目光穿過篝火,望向遠處黑暗的山壁。
「狼王帶阿吉回來時,鬧出的動靜足以讓方圓幾里內的人都察覺到。可從那之後,整整一天,直到現在,他們為什麼毫無動靜?」
雲子睿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「或許……或許他們在集結人手,準備發動總攻?」
「不。」顧知淵搖頭,否定了這個最常規的猜測。
「如果想總攻,他們根本不必用阿吉。直接派人滲透進來,或者用更直接的手段突襲,效率更高。用一個被藥物控制的孩子,變數太多,也太慢了。」
他的話語很輕,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,一下下敲在雲子睿的心上,敲碎了他所有簡單的設想。
「那……那是為什麼?」
顧知淵轉過頭,漆黑的眼眸在火光下亮得驚人。
「因為,他們的目的,或許根本不是『攻擊』我們,也不是『找到』我們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一字一句地說道:「他們是想讓我們,『帶』著阿吉,去某個地方。或者說,他們需要我,去完成某件事。」
這個推論太過匪夷所思,雲子睿一時竟沒能反應過來。
「讓你去完成某件事?什麼事?」
「祭壇。」顧知淵吐出兩個字。
那張從王奎身上搜出的,畫著卵形祭壇的結構圖,再一次在他腦海中清晰地浮現。無數線條交錯,指向中心一個特殊的標記。
「我之前推測,天隕之地的核心,很可能是一座前朝留下的祭祀之地。」
而這種規模的祭壇,往往需要特定的『鑰匙』或者『祭品』才能開啟。」顧知淵的聲音冷了下來,帶著一種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寒意。
「青竹宮的人,想要開啟那個祭壇。但他們可能缺少了開啟的『鑰匙』,或者,他們不符合成為『祭品』的資格。」
雲子睿的瞳孔猛地一縮,他終於明白了顧知淵話語裡那令人脊背發涼的潛台詞。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他們想讓你……當那個祭品?」
「很有可能。」
顧知淵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。
「而阿吉,」
他的目光轉向了那間緊閉的木屋,「他不是探路的棋子,也不是人質。他更像是一個……『樣品』。」
「樣品?」
「一個被精心調製過的『樣品』。」顧知淵解釋道,「他們用『牽絲引』控制他的心智,植入虛假的記憶,讓他以為自己是偷跑出來找我們。
再用『龍息草』穩固他的神魂,防止他徹底崩潰。
這一切,都是為了讓他能以一個『正常』的、『可控』的狀態,出現在我面前。」
「他們想看看,我會如何對待阿吉。或者說,他們想看看,阿吉這樣的『樣品』,在接觸到我之後,會不會產生某種他們預期的變化。」
雲子睿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,他握著劍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。
「這……這群喪心病狂的畜生!他們到底想幹什麼?開啟祭壇又能得到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顧知淵踱了兩步,眼神愈發深邃,「但無論他們想得到什麼,都說明了一件事。」
「在開啟祭壇的這個環節里,『我』,是不可或缺的一環。」
「他們不能直接抓我,也不能殺我,只能用這種迂迴的方式,引誘我主動走進他們的圈套。」
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敵人藏在暗處,布下一個精密的局,而自己,就是那枚最關鍵的棋子。
「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」雲子睿徹底亂了方寸,「把阿吉控制起來?還是……直接……」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,眼中殺機畢露。既然是敵人送來的「樣品」,那就沒有留著的必要。
「不。」
顧知淵再次否決,「現在殺了他,等於告訴暗處的敵人,我們已經識破了他們的計劃。」
「他們會立刻改變策略,下一次,就未必會再給我們看穿他們目的的機會了。」
他看著雲子睿,小小的臉上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酷笑容。
「他們想演戲,我們就陪他們演下去。」
「將計就計?」雲子睿瞬間明白了。
「沒錯。」顧知淵點頭,「我要看看,他們到底想把我引到哪裡去。」
「我也很好奇,那個祭壇里,究竟藏著什麼秘密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玩味,「而且,一個被植入了虛假記憶的木偶,是最好用的路標。只要我們能找到牽著他的那根線……」
話音未落,木屋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。
守在門口的一名護衛快步跑了過來,壓低聲音報告:「小主子,二當家,那孩子醒了。」
顧知淵和雲子睿對視一眼,後者眼中的驚濤駭浪還未平息,前者卻已經恢復了平靜。
「他有什麼異常嗎?」顧知淵問道。
「沒有,」護衛搖頭,「他就是喊餓,然後……然後問了靈芽小姐一句話。」
「問了什麼?」
護衛的表情有些古怪,他撓了撓頭,努力回憶著:「他問……『我們什麼時候去山谷西邊的那個大洞裡,把殿下的東西拿回來?』」
雲子睿的臉色「唰」地一下變得慘白。
山谷西邊!
那正是那些深不見底的洞穴入口所在!是天隕之地的另一個入口!
「殿下的東西」?
這句沒頭沒腦的話,就像一道驚雷,瞬間印證了顧知淵剛才所有的推測!
阿吉的記憶,果然是假的!是被植入的!
顧知淵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寒光。他沒有絲毫意外,仿佛一切盡在掌握。
「知道了。」他平靜地對護衛說,「讓靈芽陪著他,給他送些肉湯,別讓他餓著。
記住我的命令,除了靈芽,任何人都不要單獨和他說話。」
「是!」護衛領命而去。
雲子睿看著顧知淵,嘴唇動了動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八九歲的孩子,而是一個能洞悉人心的可怕智者。
「走吧,二舅。」
顧知淵拍了拍他的手臂,「戲,開場了。我們得去看看我們的小『演員』,可別讓他露餡了。」
他說完,轉身走向木屋。
雲子睿看著他小小的背影,只覺得那道影子在火光下拉得無比巨大,仿佛能籠罩整個山谷的黑暗。
他深吸一口氣,握緊了手中的劍,快步跟了上去。
木屋裡,阿吉正靠在獸皮上,小口小口地喝著靈芽餵給他的肉湯。
他的臉色依舊蒼白,但眼神中的恐懼已經消散了許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組織的安心感。
看到顧知淵和雲子睿進來,他立刻放下碗,掙扎著想要行禮。「殿下!」
「躺好。」顧知淵按住他,聲音溫和,聽不出任何異樣,「傷口還沒好,別亂動。」
「嗯!」阿吉乖巧地點點頭,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滿是濡慕和信賴。
他看著顧知淵,猶豫了一下,小聲地問道:「殿下,我……我剛才聽靈芽說,我們現在在一個叫『天隕之地』的地方?」
「是。」顧知淵點頭。
「那……那我們什麼時候,去把您的東西拿回來啊?」
阿吉的眼中帶著一絲孩童般的急切和邀功,「我記得,我就是為了幫您拿回那個東西,才……才從客棧跑出來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