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再次籠罩山谷。
篝火旁,只剩下顧知淵和雲子睿兩人。
護衛們已按新命令,加強了對整個山谷的警戒,尤其是西面那些深不見底的洞口。
陸煞則帶著人,在遠處繼續審問那幾個青竹宮的俘虜,壓抑的慘叫聲斷斷續續地傳來。
木屋的門緊閉著。
兩名最精銳的護衛守在門口,紋絲不動,隔絕了內外的一切。
「現在可以說了吧,知淵。」
雲子睿終於按捺不住,壓著聲音問:「阿吉他……到底有什麼問題?」
一下午的沉思和等待,幾乎耗盡了他的耐心。
他反覆回想阿吉的講述,每個細節都充滿了兇險,組合起來卻又天衣無縫,完全符合一個孩子死裡逃生的真實反應。
他實在想不出,問題出在哪裡。
顧知淵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篝火,火星四濺,映著他那張冷靜得不像個孩子的臉。
「二舅,你覺得,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,從未受過任何訓練,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地道里,能連續躲過兩處致命的機關嗎?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討論天氣。
雲子睿一怔,隨即皺起眉頭。
「很難。據王奎他們交代,這地下的墓道機關,很多都是前朝巧匠所制,環環相扣,詭譎異常。」
「別說孩子,就是我們的人,沒有防備也可能中招。」
「但……或許是運氣呢?」
「運氣可以躲過一次,不可能躲過兩次。」
顧知淵搖了搖頭,扔掉手裡的樹枝。
「這是第一個疑點:生存的概率太低。」
他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「第二個疑點,是那條蛇。」
「蛇?」雲子睿更不解了,「被巨蟒纏住,驚嚇過度而昏迷,這不是很正常嗎?」
「正常。但不正常的是,阿吉的衣服。」
顧知淵的目光倏然凝聚。
「我檢查過,他身上的衣服雖然破爛,但所有的破口,邊緣都相對整齊。」
「更像是被某種兵刃劃開,而不是被蟒蛇的身體勒破,或者在地上翻滾磨損造成的。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:「而且,蟒蛇是肉食性猛獸,它用身體纏住獵物,是為了絞殺,然後吞食。」
「它有什麼理由,在成功制服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孩子後,不將他吃掉,反而將他『搬運』到一處隱蔽的洞穴里,然後自行離開?」
「並且,這處隱蔽洞穴恰巧是天隕之地的另一個入口。」
雲子睿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他不是蠢人,顧知淵一點撥,他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。
這根本不符合猛獸的習性!
「除非……」雲子睿的聲音變得乾澀,「那條蛇,是被人豢養的。它的目的不是捕食,而是……『抓人』。」
「沒錯。」顧知淵看著他,眼裡有了些讚許。
「那麼,第三個疑點,也是最關鍵的證據。」
他緩緩說道:「我替他檢查傷口時,在他腿上的泥土裡,聞到了一絲非常特殊的味道。」
「什麼味道?」
「一種清苦的草木香氣。」
顧知淵的眼神深不見底。
「那種草,名為『龍息草』,只生長在極陰極寒之地,尋常山林里根本不可能有。」
「它最主要的功效,是凝神靜氣,同時,也能壓制某些藥物的副作用。」
雲子睿的呼吸一滯,他瞬間明白了顧知淵話里的潛台詞。
「藥物?你的意思是,阿吉被人下了藥?」
「很有可能。」
顧知淵站起身,在火堆旁踱了兩步。
「一種能讓他產生幻覺,或者讓他聽從指令的藥物。」
「而『龍息草』的味道,就是那個下藥的人,為了防止他神智徹底錯亂,而留下的後手。」
一個被豢養的巨蟒。
一個被藥物控制的孩子。
一個藏在幕後的神秘人。
「這幫畜生!」
雲子睿一拳砸在地上,手背青筋暴起,眼中滿是怒火。
「他們竟然對一個孩子用這種手段!是青竹宮的人幹的嗎?他們想用阿吉來幹什麼?當做人質?還是……探路的棋子?」
這個可能性最大。
一個孩子,目標小,不易引起警惕。就算觸發了機關死了,對幕後之人也毫無損失。
想到這裡,雲子睿的後槽牙都快咬碎了。
「小主子!二當家!」
就在這時,陸煞從遠處快步跑了過來,神情既興奮又凝重。
「那幾個軟骨頭的嘴,又被撬開了一點!」
「說。」顧知淵轉過身。
「他們招認,青竹宮有一種秘藥,名為『牽絲引』。」
陸煞壓低了聲音,神色變得有些詭異。
「據說,這種藥無色無味,人服下後,短時間內會神智恍惚。」
「對施藥者的指令言聽計從,像是被無形的線牽著的木偶。」
「而且,事後會忘記被控制時發生的事情,只會按照施藥者提前植入的『記憶』來回憶。」
陸煞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,遞了過去。
「這是從其中一個弟子身上搜出來的『定魂香』的殘渣。據說,它的主料,就是一種生長在陰寒墓穴里的……草。」
顧知淵接過布包,打開,湊到鼻尖。
一股熟悉的、清苦的草木香氣,鑽入鼻腔。
龍息草!
青竹宮,牽絲引,龍息草。
阿吉,就是被他們用這種歹毒的手段控制,然後扔進這片地下世界,讓他按照被植入的記憶和路線,來尋找自己!
「王八蛋!」雲子睿怒吼一聲,長劍鏘然出鞘,「我這就去宰了那幾個雜碎!」
「等等。」顧知淵一把按住了他。
「知淵?」雲子睿不解地回頭,雙目赤紅。
顧知淵沒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那個裝著龍息草殘渣的布包上,眉頭卻緊緊地鎖了起來。
不對。
還有什麼地方不對勁。
青竹宮費盡心機,控制阿吉來找自己,目的是什麼?
如果只是為了確定自己的位置,他們已經做到了。
狼王將阿吉帶回來的時候,動靜不小,如果他們在附近,一定已經察覺。
可為什麼,從那之後,就再無動靜?
這不符合邏輯。
除非……他們的目的,並不僅僅是找到自己。
顧知淵的腦中,那張卵形的祭壇結構圖再次浮現。
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。
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