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屋內的火把噼啪作響,跳躍的火光映著阿吉那張布滿血污和劃痕的小臉,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,也更脆弱。
他眼中那極致的恐懼在看清顧知淵後,迅速被一種劫後餘生的巨大狂喜所取代。
「殿下!」
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,卻因脫力而失敗,只能徒勞地在獸皮上挪動著身體,嘴裡發出嘶啞的、如同夢囈般的呼喊。
「別動。」顧知淵按住他的肩膀,觸手可及的瘦削感讓他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端水進來的雲子睿,後者會意,立刻上前扶著阿吉,小心地餵他喝了幾口溫水。
潤過喉嚨後,阿吉的聲音總算清晰了一些。他茫然地環顧著這間陌生的木屋,看著屋外的幽深山谷,眼神里充滿了困惑。
「這是哪?我……我怎麼會在這裡?」
顧知淵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拿過一塊乾淨的濕布,親自為阿吉擦拭著臉上的血污,動作輕柔,眼神卻銳利如刀。
「我也想知道,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。」
顧知淵的聲音很輕。
阿吉的身體卻猛地一僵,瞬息間就放鬆。
顧知淵沒察覺異常,只見他低下頭,一雙小手無措地絞著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衣衫。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他支吾了半天,聲音細若蚊蚋,「我想去找你們……就、就偷偷從客棧跑出來了。」
「繼續說。」顧知淵停下了擦拭的動作,靜靜地看著他。
那種平靜的注視,比任何嚴厲的審問都更具壓迫感。阿吉的頭埋得更低了,幾乎要縮進脖子裡。
「我跑出來後,不知道該往哪走。就記得你們是往城外的方向去的,我就一直走,一直走……」
「後來,我進入了一片路邊的森林,天很黑,我很害怕。」
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哭腔,身體也開始微微發抖,突然……突然出現一條好大好大的蟒蛇,纏住了我。……我、我就暈過去了。」
「再醒來的時候,」阿吉猛地抬起頭,眼中帶著回憶的恐懼,「我就發現自己在一個黑漆漆的洞裡。」
「我不知道那是哪裡,只能順著洞道一直走,一直走……」
「後來、後來遇見了兩處機關陷阱,我……我險險地躲了過去,但是還是摔倒了,頭撞在石頭上,又暈過去了。」
他看著顧知淵,眼神里充滿了後怕和委屈。
「再醒來,就看見殿下你了。」
他說完了。
木屋裡陷入了一片死寂,只剩下篝火燃燒的聲音和阿吉因為緊張而急促的呼吸聲。
雲子睿站在一旁,聽著這番堪稱九死一生的經歷,臉上滿是後怕和心疼。
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,孤身一人在荒郊野外,被巨蟒襲擊,又落入滿是機關的地下洞穴,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蹟。
他看向顧知淵,想讓他安慰一下這個嚇壞了的孩子。
然而,顧知淵沒有發聲。
他只是盯著阿吉,一言不發地看了許久。
那雙漆黑的眼眸深不見底,像兩口古井,不起半點波瀾,讓人根本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沉默的壓力讓空氣都變得粘稠。
阿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,,雙手再次不安地絞起了衣角。
「殿下,有吃的嗎?阿吉好餓啊!」靈芽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,她拉了拉顧知淵的衣袖,小聲說,「他肯定嚇壞了。」
顧知淵的目光終於動了動。他伸手摸了摸靈芽的頭,然後重新看向阿吉,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「那條蟒蛇,是什麼顏色的?」
阿吉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。
「是……是黑色的,很大,身上還有黃色的花紋……」他結結巴巴地回答,努力回憶著。
「它纏住了你,卻沒有吃了你?」顧知淵又問。
「嗯……它力氣好大,我喘不過氣,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」阿吉的聲音帶著顫抖。
「你醒來時,在洞裡。身上有傷嗎?」
「有……就是、就是現在這些,」阿吉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被清理過的劃傷和擦傷。
顧知淵的目光落在他破爛的衣服上。那件粗布短衫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,邊緣參差不齊,倒像是被什麼利器劃破的。
「你躲過的機關,是什麼樣的?」
「我……我記不清了。」阿吉的眼神開始變得茫然,「天太黑了,我就是感覺腳下忽然一空,就趕緊往旁邊撲倒,然後就聽見好多……好多尖銳的東西飛過去的聲音。還有一次,是牆壁……牆壁好像要合攏,我拼命往前跑才衝過去的。」
他的描述很混亂,充滿了孩童式的誇張和模糊,但卻符合一個受驚過度的人的正常反應。
雲子睿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,這種機關,別說一個孩子,就是經驗豐富的護衛也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「知淵,」他忍不住開口,「這孩子他大難不死,已經是萬幸了。別再問了,讓他好好休息吧。」
顧知淵卻像是沒聽見。
他伸出手,輕輕捏住了阿吉的手腕,指腹搭在了他的脈搏上。
阿吉的身體又是一僵。
「殿下?」
「別動,我看看你還有沒有別的傷。」顧知淵的聲音很平淡。
他閉上眼睛,仔細地感受著脈搏的跳動。平穩,但虛弱,是長期飢餓和脫力所致,確實沒有內傷的跡象。
他鬆開手,又掀開了阿吉身上蓋著的獸皮,目光落在他滿是傷痕的小腿上。
他伸出手指,在其中一道最深的劃傷旁邊輕輕按了按。
「疼嗎?」
「疼……」阿吉立刻縮了縮腿。
顧知淵的指尖沾上了一點乾涸的血跡和泥土的混合物。他將手指湊到鼻尖,輕輕嗅了嗅。
泥土的腥氣。
血的鐵鏽味。
還有……一絲極淡的,幾乎無法察覺的,清苦的草藥氣息。
這種味道,絕不屬於山谷,也不屬於普通的森林。
顧知淵的眼神,在那一瞬間,冷了下來。
他放下阿吉的腿,重新為他蓋好獸皮,站起身。
整個過程中,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,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個普通的檢查。
「餓了,我讓人給你送些肉湯,你現在還不能吃太多東西,然後好好睡一覺。」
他對阿吉說,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和,「醒來就沒事了。」
阿吉似乎鬆了一大口氣,緊繃的心也放鬆下來。他看著顧知淵,重重地點了點頭,眼中的依賴和信任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。
「嗯!」
顧知淵轉身,向屋外走去。
「知淵,你去哪?」雲子睿跟了上來,臉上帶著不解。
「我去安排一下守夜。」顧知淵頭也不回地說道。
「這種小事交給我就行了。」
顧知淵停下腳步,在木屋的門口轉過身。屋外微亮的晨光勾勒出他小小的輪廓,火光在他的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「二舅。」他看著雲子睿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「從現在開始,派兩個人守在木屋門口。」
「除了我之外,任何人,不許單獨和阿吉說話。」
雲子睿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。
「知淵,你這是什麼意思?你懷疑阿吉?」
他難以置信地問道。
阿吉是知淵親手救下的孩子,一路走來,雖然沉默寡言,但一直很懂事,怎麼會……
「他需要靜養。」顧知淵只丟下這四個字,目光卻越過雲子睿的肩膀,望向屋內那個已經閉上眼睛、休息的孩子。
那眼神,深邃而冰冷,像是在看一個熟悉的陌生人。
雲子睿還想再問,但看著顧知淵那不容置喙的神情,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自己這個外甥的脾性,他從不做無的放矢之事。
他這麼做,一定有他的理由。
「是。」雲子睿沉聲應下,心中卻翻起了驚濤駭浪。
那孩子!身上到底藏著什麼秘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