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是什麼鬼東西?」陸煞握緊了刀柄,手背上筋絡賁起。
沒有人能回答。
篝火燃燒的噼啪聲,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,混雜著眾人極力壓抑的喘息。
在這片詭異的山谷,任何未知都等同於致命。
那片幽藍光芒的閃爍頻率正在加快,光影的每一次吞吐,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洞內滿溢出來。
「戒備!」雲子睿低喝,全身肌肉繃緊如鐵。
就在眾人神經緊繃,以為會衝出什麼妖魔鬼怪時,幽藍光芒的源頭終於顯露。
一雙!
兩雙!
數十雙幽藍的眼眸,自漆黑的洞口中次第亮起。
緊接著,一個個矯健而龐大的身影魚貫而出。
「是……黑風狼?」一名護衛看清了來者的模樣,聲音里滿是錯愕。
緊繃的氣氛驟然一松,隨即又被更大的疑惑攫住。
那一匹匹體型碩大的黑風狼順著山壁上天然的斜坡,迅速而敏捷地奔向谷底,動作整齊劃一,毫無混亂。
它們的目標明確,正是篝火旁的眾人。
這群畜生想做什麼?昨夜被鎮壓得不服,集結了同類前來報復?
眾護衛再次握緊了兵器。
狼群衝到篝火外圍十丈處,齊齊停步。
它們沒有流露絲毫攻擊性,反而像訓練有素的士兵,自動向兩側分開,讓出一條通道。
天光與火光交織下,一頭體型遠超同類的巨狼,邁著沉重而從容的步伐,從通道中緩緩走出。
正是那頭三首黑風狼王!
它的氣勢依舊懾人,但六隻幽藍的眼眸中,昨日的暴戾與不甘已然褪去,只剩下一種複雜的,混合著順從的敬畏。
它看向顧知淵,步伐沒有絲毫停頓。
眾人這才注意到,在狼王寬闊厚實的背上,竟趴著一個瘦小的身影。
那是個孩子,衣衫襤褸,沾滿泥污與血跡,似乎已經昏迷,隨著狼王的走動而輕微起伏。
「這……」陸煞看得目瞪口呆,徹底亂了方寸。
狼王徑直走到顧知淵面前數步之遙,龐大的身軀緩緩伏下,前肢彎曲,做出了一個臣服的姿態。
它將三個頭顱都低了下來,仰頭衝著顧知淵,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「嗷嗚」聲。
那聲音不再是咆哮,更像是一種稟報。
顧知淵靜靜地聽著,小臉上沒什麼表情,漆黑的眼眸卻微微眯起。
「它說,在返回巢穴的一條廢棄墓道里,發現了這個昏迷的人。」
「它從這人身上,聞到了我的氣味。」
顧知淵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這話落在雲子睿和陸煞耳中,卻讓兩人心頭劇震。
他們再次被顧知淵通曉獸語的能力所震撼,同時,心中也充滿了驚疑。
一個身上帶著知淵氣味的孩子?
顧知淵的目光落在狼王背上那個孩子的身上。
那孩子身上的衣服雖然破爛,但從殘存的布料和樣式來看,竟有幾分眼熟。
一個念頭在他心底閃過,隨即被他強行掐滅。
不可能。
絕對不可能是他。
在進入這「天隕之地」前,他明明已經將阿吉和大部隊一起,妥善安置在縣城的客棧里。
並留下了足夠的銀錢,囑咐他們原地等待,絕不可輕舉妄動。
阿吉,那個他親手從土匪窩裡救下的孩子,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裡?
儘管心中否定,但顧知淵還是邁步上前,準備將那孩子抱下來。
「知淵,我來。」
雲子睿搶先一步,快步上前,將那個渾身血污的孩子從狼王背上抱了下來,「這種事,交給二舅就好。你還小,注意安全。」
他將孩子抱到篝火旁,讓他平躺在鋪好的獸皮上。
「哇,哪裡來的小孩子呀?」靈芽立刻被吸引了過來,好奇地蹲在旁邊。
她伸出小手,想去撥開那孩子覆在臉上的、被血污和泥土粘成一縷縷的頭髮。
「哥哥,他好髒呀。」她一邊動手,一邊嘟囔著。
當那孩子凌亂的頭髮被撥開,露出一張布滿劃痕卻依舊能辨認出輪廓的臉龐時,靈芽的小手停在半空,嘴巴一點點張大。
「阿吉!」
一聲清脆的驚呼,讓在場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頓!
顧知淵聽到這個名字,身形猛地僵住!
他幾乎是瞬間就沖了過來,蹲下身子,死死地盯著那張昏迷的臉。
真的是阿吉!
雖然比在客棧時消瘦了許多,臉上也多了不少傷痕,但那熟悉的眉眼輪廓,絕不會錯!
怎麼會是他?
他不是應該在客棧里嗎?
他是怎麼進來的?
又是怎麼孤身一人出現在這危機四伏的地下深處?
無數個問題瞬間擠滿了顧知淵的思緒,讓他一貫冷靜的念頭都變得混亂。
他回頭,看了一眼匍匐在地、眼神順從的狼王,又看了看氣息微弱、昏迷不醒的阿吉,眼神變得無比凝重。
這件事,處處透著詭異。
「先別動他。」顧知淵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緊繃。
他伸出兩根手指,輕輕搭在阿吉的頸動脈上,片刻後,又抓住他的手腕,為他把脈。
「沒有內傷,只是飢餓過度,加上一些皮外傷和脫力導致的昏迷。」
得出結論後,顧知淵才稍稍鬆了口氣。
他站起身,對雲子睿吩咐道:「二舅,把他帶到木屋裡休息,派人照看著。等他醒來,我親自詢問。」
「是。」雲子睿應了一聲,立刻抱起阿吉,向著身後的木屋走去。
處理完這一切,顧知淵才重新轉向狼王。
他看著這頭聰慧而強大的異獸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天然的威嚴。
「你做得很好。現在,帶著你的族群,守住西面所有的洞口。除了我們,任何人或者任何東西從裡面出來,格殺勿論。」
狼王三個頭顱同時點了點,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,像是在領受軍令。
隨即,它站起身,轉身發出一聲高亢的狼嚎。
原本散布在周圍的數十頭黑風狼立刻集結。
跟隨著它們的首領,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,迅速奔赴西面的崖壁,消失在那些漆黑的洞口之中。
山谷,再次恢復了平靜。
但所有人的心,卻比剛才面對未知藍光時更加沉重。
阿吉的出現,打亂了顧知淵原本「守株待兔」的計劃。
這不再是被動的等待,一個巨大、看不見的漩渦,已將他們所有人卷了進去。
「知淵,這到底……」雲子睿安頓好阿吉後走了回來,臉上寫滿了憂慮。
顧知淵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走到篝火旁,撿起一根燃燒的木柴,在地上緩緩畫出了那個卵形的祭壇核心圖。
然後,他又在圖的旁邊,畫出了他們現在所在的山谷。
「二舅,你看。」他用木柴在山谷和祭壇之間,畫上了一條線。
「王奎他們,是從祭壇的外圍,通過一條『意外』出現的通道,來到了這裡。」
他又畫了另一條線,從一個未知的地方,指向了山谷。
「狼王,是在另一條墓道里,發現了阿吉。」
顧知淵的目光變得銳利:「兩條不同的路,都通向了這個山谷。」
「而阿吉的出現,證明了一件事——我們不是唯一在『天隕之地』中穿行的人。那個『青竹宮』,他們不僅進來了,而且……他們就在我們附近!」
就在這時,木屋裡傳來一聲虛弱的呻吟。
「水……水……」
是阿吉醒了!
顧知淵扔掉木柴,立刻轉身沖向木屋。
當他推開門的瞬間,正對上阿吉那雙緩緩睜開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,滿是看到活物後又驟然驚醒的恐懼。
看到顧知淵的臉,阿吉眼中的驚恐先是化為茫然。
隨即,一點光亮從他瞳孔深處亮起,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,嘴裡發出嘶啞的、破碎的呼喊。
「殿……殿下……」
「是我。」顧知淵走到他床邊,聲音放得平穩。
「這是哪?我怎麼會在這裡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