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時辰後,夜幕如墨。
一行人悄無聲息地來到山谷西側,懸崖洞口之前。
洞口倒灌而出的風,陰冷潮濕,帶著地底深處的腐朽氣息,吹在人臉上,像是無形的冰冷觸手。
阿吉在銀針的刺激下,眼神空洞,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活死人般的死寂。
他不需要人攙扶,只是麻木地、機械地走在最前面,徑直走向其中一個最不起眼的洞口。
他的動作僵硬而詭異,好似一具被操控的傀儡。
「跟上。」
顧知淵壓低了聲音,只吐出兩個字。
眾人立刻魚貫而入,身影很快便被洞口的黑暗徹底吞噬。
地道內七拐八繞,崎嶇難行。
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和嶙-峋的碎石,空氣中瀰漫著塵封千年的霉味。
阿吉卻像是走在一條爛熟於心的路上,腳步沒有絲毫停頓。
好幾次,王奎眼看他就要踩上一塊與其他地面顏色無異的石板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可阿吉的腳總在最後一刻,以一個極其微小的角度錯開。
那石板下,必然暗藏著致命的機關。
王奎和大鬍子跟在後面,看得冷汗直流。
他們這些常年下墓的,深知這些前朝墓道的兇險,好幾次都想出聲,卻都被雲子睿一個眼神制止了。
這條路,比他們想像的要短得多。
約莫一炷香的時間,前方麻木行進的阿吉,毫無徵兆地停下了腳步。
地道的盡頭,不再是純粹的黑暗。
有光亮滲透進來,還伴隨著隱約的、嘈雜的人聲。
顧知淵立刻抬手,打了個停止的手勢。
身後的兩名護衛瞬間上前,一左一右,無聲地將阿吉死死按在原地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,身體緊緊貼著冰冷的岩壁,將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。
顧知淵如一隻捕獵的狸貓,悄然探出半個頭,向光亮處望去。
眼前豁然開朗。
那是一個超乎想像的巨大地下溶洞。
洞頂之上,鑲嵌著無數拳頭大小的夜明珠,柔和的光暈灑落,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。
四周的洞壁上,更燃著數不清的巨型油燈,火光熊熊。
溶洞的中央,是一座巨大的圓形石台。
石台表面刻滿了繁複而詭異的符文,那些符號在火光下微微扭動,竟似活物,散發著一股古老、蒼涼而邪異的氣息。
祭壇!
祭壇之下,涇渭分明地站著兩隊人馬。
每一隊都有五十人左右,隊列森嚴,煞氣沖天,顯然都是精銳中的精銳。
其中一隊,統一穿著利落的黑色勁裝,衣袖上用銀線繡著一棵迎風挺立的墨竹。
青竹宮!
王奎跟在顧知淵身後,只看了一眼,身體便驟然繃緊,牙關都在打戰。
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,卻被身旁的雲子睿閃電般伸手,死死捂住了嘴。
青竹宮的為首者,並非勁裝,而是身穿一襲華貴的墨色長袍,袍上用金絲繡滿了搖曳的竹林。
而在那層層疊疊的竹葉掩映之間,赫然藏著一個探出頭顱的猙獰龍頭!
那龍頭繡得活靈活現,充滿了侵略與野心。
此人的身旁,站著另一隊人的領袖,同樣氣度不凡,威勢甚至隱隱壓過了青竹宮宮主。
顧知淵的目光落在那人臉上時,一股寒意從他的脊椎炸開,直衝頭頂。
「三皇伯伯……」
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,每個字都帶著徹骨的寒意。
那人,正是當朝三皇子!
他竟與青竹宮首領並肩而立,低聲交談,神態親近。
在他們的不遠處,二三十個衣衫襤褸的人被粗大的繩索捆綁著,雙手合十,絕望地跪在地上。
他們的眼神麻木,顯然已是待宰的「祭品」。
顧知淵握著劍柄的手,指節一根根凸起,變得慘白。
僅憑自己這點人手,想從三皇子和青竹宮這兩大勢力的聯手下救人,無異於痴人說夢。
他的視線快速掃過全場,試圖尋找任何一絲破局的可能。
忽然,在溶洞的另一個角落,他看到了另一伙人。
那伙人只有五六個,個個衣衫破爛,身上帶著傷,神情狼狽不堪,正遠遠地縮在一個巨大的石筍陰影里。
為首的,正是先他們一步進入天隕之地的霍山長老。
而在霍山長老身後,一個年輕人故意把頭髮弄得亂糟糟的,擋住了大半張臉,身體瑟縮著,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五皇子!
顧知淵的目光只是一掃而過,並未立刻認出那個狼狽的年輕人。
他飛速分析著眼前這犬牙交錯的局勢,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。
就在這時,他身旁的靈芽,忽然用小手,輕輕拉了拉他的胳膊。
「哥哥……」
小姑娘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,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。
她的小手輕輕抬起,顫巍巍指向祭壇對面的方位。
那一處,正是三皇子與青竹宮一眾高手列陣的反向空地。
「你……你快看那邊……」
「是父王和……娘親!」
雲子睿順著她指尖的方向驟然望去,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他死死攥住劍柄,指節用力到泛白,指尖控制不住地輕顫。
同一瞬間,顧知淵的目光猛地鎖住那道人影。
他的呼吸驟然一滯。
只見祭壇正對面,與三皇子、青竹宮人馬遙遙相對的空地上,鎮北王與王妃並肩而立。
二人身後,五六十名黑衣部屬靜靜列陣,人人氣息冷厲,肅殺內斂。
一邊是聲勢浩大、占據祭壇主陣的三皇子與青竹宮,氣焰張揚。
一邊是人數不多卻個個精悍的鎮北王親衛,靜立如淵,逆勢抗衡。
兩股氣場隔空對沖,劍拔弩張。
靖王一身氣度沉凝凜冽,久經沙場的鋒芒盡數斂於眼底,身姿筆直如山。
哪怕身處敵營,亦無半分退讓。
王妃立在他身側,眉目溫婉,卻不見半分怯色,沉靜從容,與父王穩穩共擋前方危局。
顧知淵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幾乎要斷裂。
是後怕,是擔憂。
此地是三皇子與青竹宮布下的殺局,父母以少對多,正面硬撼,一步踏錯便是傾覆之禍!
可心底深處,一股滾燙的熱流卻壓過了所有的恐懼。
他的脊樑,在看到父親背影的那一刻,下意識地挺得更直了。
那便是他的父王!
縱使身陷敵圍絕境,依舊傲骨錚錚,不卑不亢!
那便是他的娘親!
危局不懼,溫婉藏鋒,始終並肩相伴!
原來,他們從未落入敵手。
千里輾轉,山河尋覓,他終於在這步步殺機的祭壇之上,看見了父母。
他們,正在替他,替大召,撐起一片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