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父王,娘親。」
顧知淵的聲音清脆,並不響亮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。
瞬間壓過了洞窟內所有的風聲與心跳聲,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。
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,帶著一絲孩童獨有的燦爛笑容。
仿佛剛剛經歷的不是一場生死豪賭,而僅僅是赴了一場有趣的宴席歸來。
「淵兒!」
雲夢姝的身體最先做出反應。
她腦中緊繃到極致的弦驟然斷裂,蓄滿了整個眼眶的淚水終於決堤,提著被岩石劃破的裙擺,不顧一切地沖向祭壇。
那道曾隔絕生死的無形光壁,早已消失無蹤。
顧夜珩和雲子睿緊隨其後,兩個在各自領域叱吒風雲、頂天立地的男人。
此刻眼眶血紅,腳步因極度的激動而踉蹌不穩,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沉穩與威嚴。
「淵兒!」
雲夢姝一把將兒子小小的身體死死摟入懷中,那力道之大,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,確認這不是一場美夢。
她將臉埋在兒子的頸窩,感受著他身上溫熱的體溫與平穩有力的心跳。
壓抑了許久的、足以將人逼瘋的恐懼與後怕,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。
顧夜珩衝到近前,那雙曾執掌千軍萬馬、沾滿血與火的鐵掌,在距離兒子咫尺之遙時,竟劇烈地顫抖起來,遲遲不敢落下。
他怕。
他怕眼前的一切只是瀕死前的幻覺,怕一碰就碎。
「父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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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知淵在母親的懷抱里,艱難地偏過頭,對著自己那高大如山、此刻卻脆弱得像個孩子的父親,又笑了一下,露出潔白的小米牙。
這一聲清脆的呼喚,終於擊潰了顧夜珩身為王爺、身為父親的最後一道防線。
他猛地單膝跪地,膝蓋在堅硬的祭壇石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伸出雙臂,將哭泣的妻子與安然無恙的兒子一同緊緊擁入懷中。
這個在沙場上面對千軍萬馬的衝鋒也不曾皺一下眉頭的鐵血王爺。
此刻寬闊的肩膀劇烈聳動,喉嚨里發出野獸受傷般壓抑而痛苦的嗚咽。
雲子睿立在一旁,看著祭壇中央緊緊相擁的一家三口,也忍不住抬起粗糙的手背,狠狠抹去眼角的濕熱。
他的臉上,一半是狂喜的笑,一半是後怕的淚。
而祭壇之下,是另一個世界。
死寂。
一種深入骨髓的,墳墓般的死寂。
無論是三皇子那些僥倖未死的殘部,還是青竹宮的餘孽。
所有人都還保持著跪地的姿勢,身體抖得像是秋風中的落葉,連將頭抬起一寸的勇氣都沒有。
那個廢掉三皇子、誅殺宮主的宏大聲音言猶在耳。
那神跡般的審判場面,已經將他們所有的意志、所有的驕傲、所有的僥倖,碾得粉碎。
此刻,那個從光芒中走出的孩子,在他們眼中,早已不是凡人。
那是行走在人間的……神祇!
角落的陰影里,五皇子顧景辰和霍山長老等人,也從巨大的石筍後走了出來。
他們目光呆滯地看著祭壇上那感人至深、又詭異至極的一幕,臉上交織著劫後餘生的慶幸,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撼。
五皇子看著那個被老六和雲夢姝緊緊抱住的小小身影,再看看不遠處癱軟如爛泥、瞬間蒼老得如同厲鬼的三皇兄。
一股冰冷的寒氣,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,讓他的靈魂都在戰慄。
他這位侄兒……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?
祭壇之上,情緒稍稍平復的顧知淵,用小手輕輕拍了拍母親不斷顫抖的後背。
「娘親,我沒事。你看,一點傷都沒有。」
雲夢姝這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,捧著他肉乎乎的小臉,用帶著淚痕的眼睛仔仔細細地檢查。
當看到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劍傷果然已經消失無蹤。
連一絲疤痕都未曾留下時,眼中再次湧上淚光,這一次,卻是純粹的喜悅。
顧知淵安撫好母親,緩緩轉過身。
他的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跪倒一片的敵人。
只是一瞬間,他臉上那溫和無害的孩童神情便悄然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與他六歲年齡完全不符的、仿佛曆經了萬古歲月的威嚴與淡漠。
「二舅。」
他平靜地開口。
「在!」
雲子睿幾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脊背,高聲應答,那姿態,竟像是領受君王敕令的部屬。
「三皇子餘部,廢其武功,鎖拿看押。」
顧知淵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,仿佛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「天竹宮妖人,有一個算一個,全部拿下。若有反抗,格殺勿論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越過那些顫抖的敵人,落在那幾個被當做祭品、衣衫襤褸的倖存者身上,補充了一句。
「找人安頓好這些無辜百姓,給予撫慰。」
「是!」
他抽出腰間長劍,劍鋒遙指下方,聲音蘊含著壓抑許久的殺氣,轟然炸響:「所有人聽令!」
「在!」
親衛和玄甲軍共那五六十名,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斷喝,聲震整個溶洞。
「執行小皇孫的命令!」
「遵命!」
一瞬間,喊殺聲、兵刃入肉的悶響、絕望的慘叫與求饒聲響成一片。
玄甲軍們如同出閘的猛虎,對著那些早已嚇破了膽、連兵器都握不穩的敵人,展開了一場毫無懸念的血腥清剿。
雲子睿也提劍加入了戰團,他的目標明確,專找那些青竹宮的硬骨頭下手,劍光凜冽,招招奪命。
將胸中積攢的怒火與後怕,盡數化為劍刃上的寒霜,發泄在這些雜碎身上。
顧知淵沒有再看那片血腥的修羅場,他轉過身,走到了依舊昏迷不醒的阿吉身邊。
靈芽一直寸步不離地守著,看到哥哥過來,連忙拉住他的衣袖,小臉上滿是擔憂:
「哥哥,阿吉哥他……他怎麼還不醒呀?」
顧知淵蹲下身,仔細檢查了一下阿吉的狀況。
他發現,阿吉的呼吸平穩而悠長,臉色紅潤,之前為抵抗藥力自殘留下的傷口也已全部癒合,皮膚光潔如新。
那股來自「升龍壇」的純正龍氣,不僅淨化了他體內的「牽絲引」,更像是在用一種溫和而霸道的方式,重塑著他的根骨。
「他沒事,只是脫力了,睡一覺就好。」顧知淵輕聲安慰道。
他正想讓護衛將阿吉抬到一旁安穩處休息,目光不經意間,掃過阿吉因自殘而破爛不堪的衣領。
在那破碎的衣料之下,靠近鎖骨的位置,一小片皮膚裸露在外。
那片皮膚上,似乎有一個極其黯淡的、近乎於膚色的印記。
顧知淵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他伸出白嫩的手指,輕輕將那片破布撥開。
一個完整的印記,頓時呈現在他眼前。
那是一個盤踞著的龍形圖案,線條古樸,充滿了蠻荒蒼涼的氣息。
龍頭巧妙地藏於龍身之內,形成一個完美的環形,若不仔細觀察,根本無法發現其真容。
整個印記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半透明質感,仿佛不是紋在皮膚表面,而是從血肉深處生長出來的一般。
「這是……」
顧知淵的呼吸,有了一瞬間的停滯。
就在這時,剛剛一劍結果了一個青竹宮高手的雲子睿走了過來,甩掉劍上的血珠,正好看到這一幕。
他隨意地瞥了一眼,下一刻,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。
「等等!」
雲子睿猛地跨上兩步,死死盯住阿吉鎖骨處的印記,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駭然的蒼白。
他失聲驚呼,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變了調:
「這……這是前朝皇族的『隱龍』印記?!怎麼會……怎麼會出現在這孩子身上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