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父王!母后!」
靈芽一聲悲呼,撕裂了山谷的死寂。她提著裙擺,瘋了一般就要衝向那片血腥的戰場。
顧知淵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。
「別過去!」
靈芽掙扎著,淚水湧出來,只能看到谷口橫七豎八的屍體,黑色勁裝在昏暗光線下格外刺眼。
「放開我!哥哥!我要去找娘親!」
顧知淵加重力道,雙臂環住她不斷顫抖的肩膀,將她整個人禁錮在懷裡。
他強迫自己不去看妹妹那張慘白的臉,目光死盯著前方。
血腥味混著野獸的腥臊,濃烈得令人作嘔。
十幾具屍體,有些是鬼衛,有些是黑風狼,肢體殘缺,血肉模糊。一場慘烈至極的廝殺,似乎剛剛在這裡結束。
顧知淵放開一隻手,從地上撿起一塊碎布。鬼衛的制式衣料,血跡尚未完全乾涸。
「不是他們。」他壓低聲音,語氣硬得像在下命令,按著靈芽的頭不讓她去看屍體,「看清楚衣料,是溫嵩的鬼衛。」
靈芽的哭聲一頓。
她透過淚眼努力分辨——那些屍體雖然殘破,但黑色勁裝的輪廓還在。
不是父王,不是母后。
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鬆了一瞬,但下一秒,更深的恐懼攫住了她。
鬼衛死了,黑風狼也死了。
那父王母后呢?
「我們進去找。」
顧知淵牽起她冰冷的手,沒有再多說一個字,拉著她一步一步踏入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。
腳下的青草濕軟,每一步都發出粘膩的聲響。
靈芽攥著他的手,指甲嵌進他掌心的肉里。她不敢看散落四周的屍體,只盯著哥哥的背影。
屍體越來越多。
血跡向內延伸,形成一條觸目驚心的血路,最終指向山谷另一側的那幾排他們幼時曾住過的木屋。
絕大部分屍體,堆積在中間最大的一間木屋前。
鬼衛和黑風狼的屍骸交錯疊壓。有的鬼衛喉嚨被撕開,有的黑風狼頭顱被利刃貫穿。
木屋牆壁上布滿刀劍劈砍的痕跡和巨大的爪痕,門板碎裂得不成樣子,歪斜地掛在門框上,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死頂住。
所有的戰鬥痕跡都指向一個事實——屋裡有人,外面的鬼衛和狼群瘋了一樣要衝進去。
屋裡的人,會是誰?
靈芽的腳步釘在了原地。
她死盯著那扇破敗的木門,嘴唇哆嗦著,咬出了血。
「哥……」聲音碎成了氣音。
顧知淵沒有回答。
他鬆開靈芽的手,獨自上前,蹲下身檢查門口的一具鬼衛屍體。胸口一個巨大的血洞,心臟被生掏出。
他伸手探入那鬼衛懷中,掏出了一支小巧的信號煙花。
溫嵩的鬼衛,沒錯。
他的目光落向木門。門後用方桌和幾把椅子死抵著,只留一道狹窄縫隙。
裡面有人。
生死一門之隔。
顧知淵站起身,回頭看向靈芽。
女孩兒站在原地,渾身抖得停不下來,淚水無聲滑落,眼裡全是化不開的恐懼。
她不敢上前。
她怕推開門後,看到的是她這輩子最無法接受的畫面。
顧知淵走到門前,伸手準備推開那些障礙物。
「我來!」
靈芽猛地衝過來,一把將他推開。
她雙眼通紅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,所有的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暴怒。
退後兩步。
猛地抬腿。
用盡全身力氣,狠狠一腳踹在那扇破敗的木門上!
「砰——!」
木門連同後面的桌椅被踹飛出去,木屑紛飛,桌椅翻滾著砸向屋內深處。
光線湧入,照亮了滿地狼藉。
血跡斑斑,桌倒椅翻。
在最里側的角落,陰影中蜷縮著一個人。
那人靠牆而坐,渾身是血,華麗的錦衣被撕得稀爛,和凝固的血塊黏在一起,幾乎看不出人形。
低垂著頭,一動不動。
靈芽的身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所有動作在這一瞬全部停止。
她站在門口,瞳孔放大,嘴唇張開又閉上,喉嚨里只擠出了一個破碎的音節。
「哥……哥哥……」
「你快來看……」
顧知淵早已經跟在妹妹身後。木門被踹開的瞬間,他的目光就鎖定了角落裡的人。
心臟瞬間咯噔的一聲!
當看清了那人血肉模糊的臉部輪廓,和那身破碎卻極其熟悉的華貴料子。
不是父王。
他衝上前,一把抱住搖欲墜的妹妹,將她的臉按進自己胸口,擋住她的視線。
「靈芽!」
「不是父王母后!聽清楚!不是!」
靈芽什麼都聽不進去。腦子裡只剩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血色身影,翻來覆去地撕扯著她。
「不是……不是……」她渾身發軟,聲音已經不像人能發出來的了。
「看著我!」顧知淵捧起她的臉,逼她與自己對視。
「那個人,是溫嵩。」
他一字一頓。
「溫嵩老賊。」
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。
靈芽猛地眨了眨眼。
她掙開顧知淵的手,顫抖著從他臂彎後探出頭,再次望向那個角落。
那張布滿血污和傷口的臉,依稀能辨認出溫和的眼型和高挺的鼻樑。那身衣服的樣式,正是當朝太傅的常服。
是溫太傅。
不是父王。
確認的那一刻,靈芽的膝蓋一軟,整個人掛在了顧知淵身上,嚎啕大哭。
哭聲里沒有了絕望,全是劫後餘生的後怕和積壓太久的委屈。她把所有的擔驚受怕化作淚水,盡情發泄。
顧知淵抱緊她,拍著她的背,任淚水浸濕前襟。
只要不是他們,一切就還有希望。
他抬起頭,目光越過妹妹的頭頂,落在角落裡那個血肉模糊的身影上。
溫嵩。
追殺父王母后的罪魁禍首,為什麼會在這裡,被打成這副模樣?
是誰幹的?
狼群?
還是……
那父王和母后呢?他們來過這裡嗎?
這場慘烈的戰鬥,他們是否參與其中?
一個個疑問,如同烏雲般籠罩在顧知淵的心頭。
顧知淵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漸止住哭聲的妹妹,輕聲道:「好了,沒事了。」
他扶著靈芽站穩,鬆開手,徑直走向角落裡的溫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