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隊人馬順著崖壁上蜿蜒的石梯飛速向下。
石梯陡峭,但對這些訓練有素的鬼衛和私兵來說,不過尋常路。他們眼中只有谷底那兩個目標,以及溫嵩許諾的潑天富貴。
「圍住他們!別讓他們跑了!」溫嵩的聲音在山谷中迴蕩,尾音微上揚。
那是興奮。是獵人看見獵物踏入陷阱時的興奮。
顧夜珩和雲夢姝幾乎在對方出現的瞬間就已察覺。
顧夜珩立刻將雲夢姝護在身後,長劍出鞘,劍尖斜指地面,眼神冷冽如冰。
「顧夜珩,他們人太多了。」雲夢姝拽了一下他的衣袖,聲音里透著擔憂。
「別怕。」顧夜珩頭也未回,聲音低沉而穩定,「有我在。」
說話間,溫嵩的人已經衝到了谷底,迅速散開,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,將兩人圍得水泄不通。
刀劍出鞘的聲音此起彼伏,在空曠的山谷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溫嵩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,分開人群,緩步走到陣前。
他看著毫髮無傷的雲夢姝,又看了一眼她身前持劍而立的顧夜珩,臉上的表情陰沉而滿足。
「攝政王,聖慈皇太后。」他慢條斯理地拱了拱手,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文人的講究,「山高路遠,二位辛苦了。」
顧夜珩冷地看著他:「溫嵩,你身為太傅,豢養私兵,截殺皇室親王和太后,是想造反?」
溫嵩笑了。
不是狂笑,是那種老學究聽到稚童說笑話時的笑,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。
「造反?」他搖了搖頭,「王爺,格局小了。只要拿到本官想要的東西,誰坐龍椅……不過是換一道聖旨的事。」
他的目光越過顧夜珩,死死地盯住了雲夢姝。
「雲小姐,把你手中的那件'神物'交出來。」
他的聲音不緊不慢,「本官是讀書人,不喜見血。你若識趣,今日之事,我們可以當做一場……誤會。」
雲夢姝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懷中的硬物上。
動作極輕,但沒能逃過溫嵩的眼睛。
他嘴角翹起:「看來本官沒猜錯。」
「廢話少說!」顧夜珩劍鋒一指溫嵩,聲如寒鐵,「想要東西,從本王屍體上踏過去。」
溫嵩的笑容收了。
那張儒雅的臉上,露出了底下真正的東西——冷酷、貪婪、不耐煩。
他抬手一揮。
「上。男的殺了,女的活捉。誰拿到神物,賞黃金萬兩,封萬戶侯。」
重賞之下,必有勇夫。
「殺!」
上百名鬼衛和私兵從四面八方同時發起衝鋒。刀光劍影瞬間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,朝著中心的兩人籠罩而去。
顧夜珩眼神一凝,不退反進。
「護好自己!」他低喝一聲,手中長劍陡然拔起,主動迎上了最先衝來的幾名鬼衛。
「鏘!」
金鐵交鳴之聲密集如雨。
顧夜珩的劍法大開大合,純粹的沙場劍術,每一劍都直奔要害,沒有絲毫花哨。
沖在最前面的三名鬼衛,一個照面就被他一劍封喉,連慘叫都未發出便倒地。
但這瞬間的勇武,並不能改變局勢。
更多的人從他身後、側面湧來。顧夜珩不得不回身格擋,劍光舞成一團,護住周身三尺之地,將雲夢姝牢牢護在圈內。
雲夢姝知道自己不會武功,是最大的拖累。她從懷中掏出幾包藥粉——這是她最有效的防身手段。
她咬牙,趁顧夜珩擋開正面攻擊的空隙,猛地將藥粉撒了出去。
「小心毒粉!」
鬼衛中有人高喊。他們顯然早有防範,紛紛屏住呼吸,或用衣袖掩住口鼻。
淡黃色的藥粉瀰漫開來,沖在最前的幾名鬼衛動作明顯一滯,腳步沉重了幾分。
但也僅此而已。
他們只是放慢了攻擊的速度,卻並未失去戰鬥力。
包圍圈在一點一點地縮小。
谷底某處密林的方向,傳來一聲極低極短的嗚咽——不像鳥,不像風,更像是什麼大型活物在黑暗中翻了個身。
沒有人注意到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廝殺吞沒了。
顧夜珩的呼吸已經變得粗重,握劍的手,虎口崩裂,鮮血順著劍柄滑落,但他手中的劍依舊穩固。
「噗嗤!」
他抓住一個鬼衛的破綻,一劍刺穿了對方的胸膛,同時左腳猛地踹出,將另一人踹飛。
但他的後背,瞬間被兩把鋼刀劃開。
鮮血立刻染紅了衣衫。
「顧夜珩!」雲夢姝驚呼出聲,眼眶泛紅。
「我沒事!」顧夜珩悶哼一聲,反手一劍,逼退了偷襲的兩人。
溫嵩站在圈外,冷漠地看著這一切。他甚至把長刀拄在地上,雙手疊放在刀柄上,姿態閒適,像是在看一場收尾的棋局。
在他看來,顧夜珩的敗亡只是時間問題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——
一聲嘹亮而充滿野性的狼嚎,毫無徵兆地從山谷一側的密林中炸響!
這聲狼嚎是一個引子。
緊接著,四面八方,成百上千的狼嚎聲此起彼伏,震得整個山谷嗡嗡作響。
「什麼聲音?」
「是狼!好多狼!」
正在圍攻的鬼衛們動作一滯,下意識地朝四周看去。
密林邊緣,一雙幽綠色的眼睛亮了起來。密麻麻,層疊疊,整片樹線都被那些綠光點亮。
下一刻,一群身形矯健、毛色純黑的巨狼從林中猛撲而出!
它們的目標,正是包圍圈外圍的私兵和鬼衛!
「是黑風狼!」有人驚恐地大叫。
這些黑風狼速度極快,獠牙鋒利,悍不畏死。它們一衝入人群,便掀起了一片腥風血雨。慘叫聲、撕咬聲、兵刃入肉聲混雜在一起,場面瞬間變得混亂不堪。
外圍的陣型,一下子就被衝散了。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讓圍攻顧夜珩和雲夢姝的壓力驟然一輕。
顧夜珩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。
他不再固守,猛地向前突進,目標直指站在人群後方、同樣因為狼群出現而分神的溫嵩!
「保護主子!」
溫嵩身邊的親衛大驚失色,立刻上前阻攔。
但顧夜珩此刻是拼死一搏,劍勢凌厲無匹。
「擋我者死!」
他一劍盪開兩把攔路的刀,身形從縫隙中穿過。
溫嵩看見了黑風狼,但根本沒把這些畜生放在心上。他滿心都是即將到手的神石,見顧夜珩竟敢主動衝來,不怒反笑。
「好膽。」
他抽出自己的厚背長刀,迎著顧夜珩一刀劈下。架勢很足,力道也不輕——畢竟是養了多年的體格。
然而,他終究是文官出身。
而顧夜珩,是在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。
「鏘!」
刀劍相撞,火星四濺。
溫嵩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,震得他虎口發麻,長刀幾乎脫手。
就在他身形一晃的瞬間,顧夜珩的劍尖已經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刺中了他的丹田——又閃電般上挑,在他胸口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!
「呃啊!」
溫嵩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,捂著小腹和胸口,踉蹌後退。
那張一直維持著從容的臉,終於徹底扭曲了。
「護住主子!」
親衛們魂飛魄散,連忙將他拖在身後。
顧夜珩一擊得手,卻也耗盡了最後的力氣。
他拄著劍,半跪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鮮血從他的傷口和嘴角不斷溢出,滴落在腳下的碎石上。
鬼衛們雖然因主子受傷而震驚,但依舊不依不饒,再次圍了上來。
雲夢姝看著幾乎要力竭倒下的顧夜珩。
看著他背後縱橫交錯的傷口。
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。
不行。
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
他會死的。
她眼底的猶豫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想通後的平靜。
石頭可以先拿出來,拖延時間,再找機會脫身——總比看著他死在自己面前要好。
「都住手!」
雲夢姝猛地站了出來,悽厲的大喊響徹山谷。
她從懷中,顫抖著掏出了那個拳頭大小、通體漆黑的石頭——黑曜石。
那石頭表面不反光,周圍的光線落在上面就消失了,像一個微型的深淵。
這一聲大喊,帶著無盡的絕望和果決,竟真的讓場面瞬間一靜。
不光是那些殺紅了眼的鬼衛停下了腳步。
就連那些正在瘋狂撕咬的黑風狼,也齊齊停止了攻擊。
所有人的目光,所有狼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雲夢姝高舉起的那塊黑色石頭上。
整個山谷,死一般的寂靜。
溫嵩捂著流血的胸口,看到那塊石頭的瞬間,忘記了疼痛。
他臉上咧開一個扭曲而貪婪的笑容。
「……早拿出來,何必受這些苦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