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現在,可以說了嗎?」顧知淵的聲音很輕,沒有任何情緒。
溫嵩渾濁的眼珠動了動,視線穿過木屋的屋頂,望向山谷某個方向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,又開始劇烈地咳嗽,這一次咳出的血沫中帶著暗紫色。
「咳……陛下……容老臣……喘口氣……」
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,胸腔里發出破舊風箱般的聲響。
靈芽在一旁看得心頭火起,忍不住譏諷道:「怎麼,編故事也需要醞釀感情嗎?溫太傅,你這戲要是再演下去,可就真沒機會開口了。」
「靈芽。」顧知淵制止了妹妹。
他知道溫嵩是在故意拖延時間,或許是為了恢復體力,或許是為了在腦中構築一個更完美的謊言。
但他等得起。
他需要從這個老狐狸嘴裡,榨出關於父王母后下落的每一個字。
終於,溫嵩的喘息平復了一些。他抬起頭,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弱和驚悸,開始了他的講述。
「十天前,老臣……咳……帶人追著王爺和太后的蹤跡,進了這綏陽山脈。」
他的聲音很低,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「顧夜珩……不愧是戰神,反追蹤的本事出神入化。我們的人折損了不少,才最終在這山谷里,堵住了他們。」
溫嵩的敘述很慢,他似乎在極力回憶當時的每一個細節,又像是在刻意營造一種緊張而慘烈的氣氛。
「當時,他們二人,就站在這山谷的正中央。」
他用下巴朝著谷心的方向點了點。
「而他們的頭頂上,就懸浮著……那個東西。」
他說到「那個東西」時,眼神變了。狂熱和恐懼同時湧上來,兩種情緒絞在一起,讓他那張蒼老的臉顯得格外詭異。
「一個……一個巨大無比的銀色水滴,離地十幾丈,無聲無息地飄在那裡。老臣活了六十七年,從未見過如此……如此神跡!」
靈芽努嘴,知道老太傅說的是山谷中那個巨大物體,當年她和哥哥見著時也是十分震驚。
顧知淵面無表情,只是負在身後的手,指節捏緊了幾分。
「老臣當時……一心只想著,抓住他們,獻給朝廷。於是,老臣下令,所有人,圍上去!」
溫嵩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。
「一場血戰。」他閉上眼睛,臉上肌肉抽搐,「王爺他……勇不可當,一把劍,硬生生擋住了我上百名精銳。太后她……雖不會武功,卻也臨危不懼。」
「然後呢?」靈芽追問,聲音里透著不耐。
「然後……就在我們即將得手的時候,異變……發生了!」溫嵩猛地睜開眼,滿是驚恐,「那個懸浮在天上的巨物,它……它突然裂開了一道門!」
「從那門裡,射出了一道光!那道光直接罩住了王爺和太后,然後……然後就把他們……吸了進去!」
「什麼?!」靈芽再也忍不住,驚呼出聲,「你胡說!什麼東西能把人吸進去?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嗎!」
「老臣所言,句屬實!」溫嵩激動地想要坐起來,卻牽動了傷口,疼得他齜牙咧嘴,「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!那東西把王爺和太后吸進去之後,門就關上了,嚴絲合縫,從未打開過一樣!老臣……老臣帶人用弓箭射,用石頭砸,都毫無反應!」
他的表情痛苦而懊悔,演得像是真的在為沒能救下攝政王和太后而自責。
「我們的人一靠近,就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,根本無法接近。可奇怪的是……當時谷中忽然出現了一頭狼王,它……它竟然能靠近!」
顧知淵的目光驟然銳利:「狼王?」
「是!」溫嵩用力點頭,「一頭體型碩大的黑狼,它帶著狼群突然出現。它似乎對那巨物很……很恭敬。它甚至穿過了那層無形的屏障,到了巨物的下方。但很快,它也離開了。」
「再之後……不知為何,山谷里所有的狼群,都瘋了。」
溫嵩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純粹的恐懼。
「它們像是失去了理智,瘋狂地攻擊我們。老臣……老臣就是在那時,被王爺的劍所傷,又在狼群的圍攻下……才落得如此下場。」
他一口氣說完,整個人癱倒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他隱瞞了黑曜石的存在,將一切描述成無法解釋、無法抗衡的天災。這樣,他手中關於「如何進入巨物」的情報,就成了獨一無二的籌碼。
只要顧知淵還想救回父母,就絕不敢輕易殺他。
整個木屋陷入了死寂。
趙同和外面的暗衛們聽得目瞪口呆,這番話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。什麼懸浮的巨物,什麼會吃人的門,這簡直比說書先生的故事還要離奇。
顧知淵沉默著。
他沒有去看溫嵩,而是轉身,走到了木屋門口,目光投向山谷中央。
那個巨大的銀色水滴,此刻正靜地懸浮在薄霧之中,表面光滑如鏡,反射著清冷的天光。
沉默。神秘。
靈芽看著哥哥的背影,心中焦急萬分。她不相信溫嵩的鬼話,一個字都不信。這一定是老狐狸為了活命編出來的謊言!
她快步跑到顧知淵身邊,壓低聲音道:「哥,他肯定在撒謊!這世上哪有這種事?他一定是把父王母后藏在別的地方了!」
顧知淵沒有回答。
他的視線死地鎖著那個銀色巨物。
靈芽見他不語,心中更急,轉身也朝著山谷中央望去,想要找出一些破綻來反駁溫嵩的言論。
她瞪大了雙眼,仔細細地打量著那個龐然大物。
看著看著,她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和不信,漸漸變成了困惑。
她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
不對。
好像有哪裡不對勁。
「哥……」靈芽的聲音帶著不確定,「你快看,你快看看那個東西……」
她的聲音引起了顧知淵的注意,他側過頭,看向妹妹。
「我怎麼看著……那東西好像挪了位置?」靈芽指著遠處的巨物,滿眼都是不可思議,「它離地面的高度……是不是和我們以前見過的時候不一樣了?好像……更高了!」
顧知淵猛地轉過頭,再次看向山谷。
他調動起內力,將目力提升到極致,仔細觀察。
這一看,他的臉色變了。
那巨物,果然不在山谷的最正中央。
它整體向著北面的山崖靠近了數十丈,而離地面的高度,也從原先的十幾丈,變成了至少二十幾丈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他和妹妹剛衝進山谷的時候,會覺得谷底比想像中空曠許多。
當時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遍地的屍體和血腥所吸引,又急著尋找父王母后的下落,根本沒有留意到這個懸浮物本身的位置變化。
顧知淵慢慢轉過身,看了一眼木屋裡癱在床上的溫嵩。
溫嵩可能在撒謊。
但他所描述的那個「會動」的巨物——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