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了大概五分鐘，聽筒里傳來文建軍的聲音，帶著跑動後的喘息：「靜姝？你胳膊好點沒？腿還疼不疼？你怎麼打電話來了？是不是有人欺負你？你跟我說，哥去揍他！"
"二哥二哥，沒人欺負我。"文靜姝趕緊打斷他，"是有個正事。我們供銷社明天要去省城拉白糖，六百公斤，運輸隊說車排滿了。你明天有空沒？"
文建軍沉默了一秒，大概是在翻腦子裡的排班表。
"明天我還真沒任務。本來要跑一趟河口公社，但那邊的貨沒備齊，推到後天了。"
"那你能幫我們跑一趟省城嗎？走正規用車流程，出車費供銷社跟運輸隊結算。"
"行啊！"文建軍的聲音裡帶著笑，"正好，我也好久沒去省城了。明天幾點？"
"九點，供銷社門口集合。"
"行，我八點半就到。"
"還有……"文靜姝壓低聲音，帶著一點撒嬌的味道，"二哥，我也想跟你一起去。我同學在糖業菸酒公司，我想當面謝謝她。而且我好久沒去省城了......"
文建軍沉默了兩秒，然後笑了："你那個胳膊，能行嗎？"
"能行！坐車又不費胳膊。而且二哥你開車穩，我放心。"
文建軍被她這句"二哥你開車穩"哄得渾身舒坦，笑聲從話筒里傳出來，連旁邊的鄭燕燕都聽見了。
"行，那明天哥帶你去。不過你路上得聽話，不許亂跑。"
"知道了知道了！"
「靜姝，你可真是及時雨。你嫂子昨天還念叨，說你好久沒來家裡吃飯了。明天拉完貨，晚上來家吃飯，你嫂子給你包餃子。」
「好，明天拉完貨就去。」
她把聽筒放下，抬起頭，對謝文貴說：「謝科長，車搞定了。明天上午九點，供銷社門口出發。」
謝文貴二話不說，從抽屜里翻出用車申請單，唰唰唰填了幾筆，簽上自己的名字，又蓋上公章，遞給她。
「拿著，明天給你二哥。出車費、油費、過路費，全按標準結算。」
然後他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單子，填上金額，720元，簽上字，蓋上章，撕下來遞給她。
「去財務科領錢。600公斤，六毛一斤，總共720塊。現金結算，你明天帶上。到了省城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，別忘了讓對方開正式發票。發票、入庫單、運輸單，三單齊全，回來我簽字報銷。」
「好的，謝科長。」
大劉直接走過去一邊把單子拿走一邊說：「小文，你別動，我去財務給你取現金。」
「謝謝哥。」
鄭燕燕在旁邊看著這一幕，忍不住感嘆了一句：「謝科長，您這效率，比平時快多了。」
「那可不。」謝文貴難得開了個玩笑，「平時那是讓你們練手，真到了關鍵時刻，你科長我還是很靠譜的。」
辦公室里響起一陣笑聲。
趙衛國也笑了。但那笑容只到嘴角，沒到眼睛。
他低下頭，繼續在本子上寫字。
他跑了一上午，動用了市商業局的關係，連個白糖的影子都沒摸到。
文靜姝一個電話，六百公斤，調撥價，明天取貨。
他心裡不舒服。
貨搞到了，對科里是好事，他作為科里的一員也該高興。
他不舒服的是，文靜姝搞到貨的方式太輕鬆了。
一個電話。
就一個電話。
他跑了市里、找了親爹、動用了能用的所有人脈，灰頭土臉地回來。
她倒好，坐在辦公室里，一個電話，什麼都解決了。
這種感覺，就像他辛辛苦苦爬了半天山，爬到半山腰氣喘吁吁，回頭一看，文靜姝坐著直升飛機上來了，還在直升飛機上沖他揮手。
趙衛國把鋼筆帽擰上，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，發出"咔"的一聲輕響。
他抬起頭，臉上又掛上了那副客客氣氣的笑容。
"文靜姝同志，恭喜你。你這路子，真讓人羨慕。"
"謝謝。"文靜姝笑了笑，語氣跟平時一模一樣，不冷不熱，不卑不亢，"運氣好，同學剛好能幫上忙。"
趙衛國點了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他當然不會傻到當面說什麼酸話。
當面得罪人的事，他不干。
但心裡那點不舒服，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，咽不下去，吐不出來。
白糖是他先盯上的。
他爸在市商業局，糖業菸酒公司那邊他也能說上話。
本來想著，這次五一節前備貨，他要是能把白糖這塊拿下來，就是新人里的頭一份功勞。
結果半路殺出個文靜姝。
還是帶傷上陣的文靜姝。
一個電話，把他跑了半天的路子秒了。
趙衛國把筆記本合上，放回公文包里，站起來。
"謝科長，我出去一趟，供銷社門市部那邊還有點事。"
謝文貴頭都沒抬："去吧。"
走廊里，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發出"噠、噠、噠"的聲響，節奏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。
馬德勝看著趙衛國的背影消失在門口，湊到文靜姝旁邊，壓低聲音："小文，衛國是不是不太高興？"
文靜姝翻了一頁台帳，頭都沒抬："馬哥，你想多了。衛國是去門市部辦事。"
馬德勝"哦"了一聲，縮回去了。
但他是誰？採購科第一碎嘴子。
他看人的眼色，比看帳本還准。
趙衛國剛才那個笑容，嘴角的弧度跟平時一模一樣，但眼角是硬的。
馬德勝在採購科待了這麼多年，什麼人沒見過？
這種"臉上笑嘻嘻心裡不高興"的表情，他見得太多了。
不過他也懶得管。
趙衛國是高幹子弟，來鍍金的，跟他不是一路人。
文靜姝是實幹派，一個電話搞定白糖，他服氣。
誰有本事他跟誰混。
白糖大王，就是他馬德勝的新靠山。
下午剩下的時間，文靜姝把明天去省城的事宜一項一項安排妥當。
財務科準備好了現金，七百二十塊，整整齊齊地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里，封口處蓋著財務科的紅章。
他把信封交給文靜姝的時候，特意叮囑了一句："錢收好，別丟了。到了那邊，當面點清，讓對方開收據。"
"知道了，科長。"
明天去省城。
拉完白糖，順便去看看陳教授。
陳教授那邊一直沒有回信，她心裡不踏實。
正好借著出差的機會，去省城大學跑一趟。
要是陳教授不在家，就去系裡問問；要是系裡也問不到，就去找孫慧慧打聽。
總之，她得親眼看見陳教授好好的，才能放心。
下班的時候，文靜姝收拾好東西，背上挎包，出了採購科的門。
周曉棠專門在門口等著她，看見她出來，立刻迎上來，挽住她的右胳膊。
"靜姝，你今天累不累？"
"還行。"
"你明天要去省城？"
"你怎麼知道的？"文靜姝愣了一下。
"整個供銷社都傳遍了！"
"說採購科新來的文靜姝，一個電話搞定了六百公斤白糖，明天親自跟車去省城拉貨。你現在是咱們供銷社的名人了！"
文靜姝哭笑不得："這才多大點事......"
"多大點事？"周曉棠的聲音拔高了，"白糖啊！緊俏貨！高主任為這事兒愁得嘴角都起泡了。你一個電話搞定，還說'多大點事'？"
文靜姝被她這一連串話說得啞口無言。
"行吧。"她認了，"反正明天去省城，把貨拉回來再說。"
"明天路上小心。你胳膊還沒好，別逞能搬東西。"
"知道了。"
"見到你同學，替我謝謝她。她幫了你，就是幫了咱們供銷社，幫了咱們供銷社，就是幫了全縣老百姓……"
"曉棠，你這覺悟，不去當政委可惜了。"
周曉棠白了她一眼："我這叫實話實說。"她拍了拍文靜姝的右肩膀，"去吧，文叔等著呢。"
文仲平已經等在門口了，自行車支在電線桿旁邊，后座上的碎花棉墊子端端正正的。
「閨女！今天怎麼樣？累不累？胳膊疼不疼？腿疼不疼？中午吃的什麼？」
文靜姝趕緊從挎包里掏出飯盒：「爸，今天帶了三份帶魚，三份青椒炒肉。夠不夠？」
「夠！太夠了！」他把飯盒小心翼翼地放進車筐里，又用網兜固定了一下，怕顛壞了，「你媽今天肯定高興。她最愛吃帶魚。」
「那您呢？您愛吃什麼？」
「我愛吃你媽高興。」文仲平說得理直氣壯。
文靜姝坐在后座上，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「爸，明天我要去省城出差。」
文仲平的車把晃了一下。
「出差？你胳膊還沒拆線呢，出什麼差？」
「採購科臨時加了任務，五一節前要備白糖。我同學那邊搞到了600公斤，明天去省城取貨。建軍哥開車，我跟車去。」
文仲平沉默了兩秒。
「建軍去？」
「嗯，二伯幫忙聯繫的。建軍哥明天正好沒任務。」
文仲平又沉默了兩秒，然後腳下一蹬，自行車穩穩地往前騎去。
「行。建軍開車穩當，我放心。但你胳膊不能搬東西，讓建軍搬，你在旁邊看著就行。」
「知道了，爸。」
「到了省城，別忘了去看看你陳老師。」
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文靜姝把臉貼在她爸後背上，悶悶地說，「陳老師一直沒回信，我不踏實。」
文仲平沒說話。
但文靜姝感覺到，她爸的後背微微繃緊了一下。
文仲平沉默了兩秒，然後嘆了口氣："你媽知道你要出差嗎？"
"還沒跟她說。"
"那你回去自己說。"文仲平的語氣裡帶著一種"我不幫你背這個鍋"的堅決。
文靜姝笑了："爸，您怕我媽？"
"我不是怕，我是尊重。"
"那不還是怕？"
"......你說是就是吧。"
父女倆鬥著嘴，自行車拐進了家屬院的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