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媽！我們回來了！」文靜姝一隻腳跨進堂屋，聲音先飄進了廚房。
「洗手。你二哥還沒回來。」林清君的聲音從油煙里傳出來。
「清君！」文仲平拿著飯盒邁進廚房的門檻，聲音裡帶著一股得意勁兒，「靜姝今天又帶肉了！帶魚！三份！還有青椒炒肉！也三份！」
林清君正站在灶台前翻餅：「帶就帶了，你嚷什麼？」
文仲平打開一個飯盒蓋子湊到林清君旁邊：「你看，這帶魚段，多厚實。劉師傅的手藝……」
「我炒菜呢，油煙大，你拿開。」林清君用鍋鏟把他的手撥開，「倒鍋里熱著。」
文仲平乖乖把飯盒裡的菜倒進小鐵鍋里，蓋上鍋蓋，然後站在旁邊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，像一個等待首長檢閱的炊事班戰士。
一會兒林清君突然開口了：「靜姝。」
文靜姝正蹲在門檻上解鞋帶。
聽見她媽叫她，她抬起頭：「嗯？」
「明天真要去省城？」
文靜姝的手指在鞋帶上停了一下。
她抬頭看了一眼她爸，文仲平正站在灶台邊，兩隻手交疊在身前，眼神飄忽，假裝在看鍋蓋上的蒸汽。
叛徒。
她就知道。
她爸這個人，在林清君面前什麼都藏不住。
那就是根本不會藏。
「媽，是臨時加的採購任務。」文靜姝站起來，走到林清君旁邊，「五一節前要備白糖，供銷社缺五百公斤。我今天聯繫了同學，能搞到六百公斤，調撥價。明天去省城取貨，建軍哥開車。一天就回來。」
她說得又輕又快，然後乖巧地站在旁邊，雙手垂著，下巴微微收著，一副「我已經匯報完畢請您指示」的姿態。
「建軍開車？」
「嗯！二伯幫忙聯繫的。建軍哥明天正好沒任務，從運輸隊走正規流程，出車費供銷社結算。」
「建軍開車穩當，這個我放心。」
文靜姝剛要鬆一口氣，她媽又開口了：「你胳膊不能搬東西。」
「不搬不搬！建軍哥搬，我在旁邊看著。」
「到了省城，別到處亂跑。」
「不亂跑不亂跑！媽，您不攔著我？」
「攔你幹什麼？」
「你是去工作，又不是去玩兒。採購科給你派了任務，你搞到了貨，跟車去取，天經地義。我攔你，你工作還干不幹了？還有你陳老師那邊……」
「我想順路去看看。」文靜姝的聲音低了一點，「陳老師一直沒回信，我不踏實。正好明天去省城，取完貨我去大學跑一趟，看一眼就回來。」
林清君看著她沒反對。
她只是伸手把文靜姝額前那縷碎發別到耳。
「去就去吧。你陳老師對你好，你去看她是應該的。去的時候帶點東西。她也能放心」
「知道了，媽。」
院門響了。
文晏和推著自行車進來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空了的布口袋，他把車支好，走進堂屋。
「二哥！」文靜姝想站起來，被文晏和一個眼神按回去了。
「坐著。」
「今天腿彎了多久？」
「沒彎多久，一直搭著小板凳呢。」
文晏和嘴角彎了一下，站起來掏錢。
十塊一張的大團結，八張，八十塊錢。
「這次貨的貨款。」文晏和把錢推到她面前，「沈知珩讓我帶給你的。
「知婉怎麼樣？」她問。
「挺好的。」文晏和坐下來，自己倒了杯水，「今天去的時候，小姑娘正在院子裡跳皮筋，一個人跳，跳得還挺高。看見我來了，跑過來問我『姐姐的胳膊好了沒有』，我說好多了，她就笑了，笑得跟什麼似的。」
林清君從廚房裡把熱好的菜端出來了。紅燒帶魚、青椒炒肉、醋溜白菜，再加上她媽現炒的一個蒜蓉菠菜，方桌上擺得滿滿當當。
文仲平第一個動筷子，夾了一塊帶魚。
帶魚經過回鍋，醬汁全吃進肉里了，咬一口，魚肉一絲一絲的，咸中帶鮮。他嚼了兩下，含糊不清地說了句「好吃」，又夾了一塊。
「爸，您慢點，沒人跟您搶。」
「你媽剛才不讓我吃。我聞了半天味兒，饞壞了。」
「那會兒你兒子還沒回來，你就先惦記吃飯了？」
「媽，您這薑茶熬得越來越好了。」 文靜姝決定救她爸一下。
「少拍馬屁。今天上班沒有別的事情吧？」
文靜姝想了想，把今天的事又從頭說了一遍：白糖採購任務、全科出動、她打了兩個電話、搞定了六百公斤、全科室都很高興。
林清君嘴角彎了一下，示意她繼續說。
文靜姝又把趙衛國的反應說了，「他臉上笑著但眼角是硬的」那種表情。
林清君聽完然後說了一句：
「他心裡不舒服是正常的。換誰誰都不舒服。但只要他不使絆子，面上過得去就行。你該幹什麼幹什麼，不用管他。」
她看著文靜姝：「你陳老師那邊，打算怎麼去？」
「取完貨，讓建軍哥開車繞一下。省城大學離糖業菸酒公司的倉庫不遠，開車十來分鐘就到了。我就去看一眼，不待太久。」
林清君點了點頭： 「你陳老師那邊，不管什麼情況，回來跟我說。要是她那邊有什麼難處，咱們家能幫的，不會看著不管。」
文靜姝用力點了點頭。
文晏和放下筷子，看著她。
「路上別開車窗，四月的風還涼，吹著了回頭胳膊疼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對了媽，建軍哥說晚上回來去他家吃飯，嫂子包餃子。」
「那也別空手去。你那些同學寄來的東西，揀好的拿。你嫂子在衛生院上班，你二哥也在醫院，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的，禮數要周全。」
「我知道，建軍哥和嫂子對我都特別好，我都準備了。五斤紅棗，兩斤綠茶。紅棗補血，綠茶提神，嫂子在衛生院值班多，建軍哥開車，喝點綠茶正好。」
「綠茶？」文仲平抬起頭，眼睛亮了一下，「哪來的綠茶？我怎麼沒看見？」
「同學寄的，今天剛到，還是曉棠中午幫我取的。」文靜姝面不改色，演戲的本事越來越厲害了。
其實是昨晚秒殺的。系統標價二十塊一罐，一罐一斤，實際扣除兩毛錢。她買了一千罐，總共花了兩百塊錢。
文仲平「哦」了一聲，端起碗喝粥，但眼角的餘光還往文靜姝的挎包那邊飄。
「爸，您放心，我給您留了。」
「還是我閨女想著我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