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吃完飯,文晏和站起來收碗。
林清君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兜,裡面裝著昨天晚上做好的肉乾和兩個洗乾淨的蘋果。
「路上餓了吃。」她把布兜塞進文靜姝的挎包里。
「媽,我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文仲平已經把自行車推出來了。
「閨女,東西都帶齊了?」
「齊了。」文靜姝拍了拍挎包,「錢,條子,工作證,糧票,全在包里。」又指了指車后座上綁著的布袋子,「給建軍哥的,給老師的,都在袋子裡。」
文仲平看了一眼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點了點頭:「上車。」
不到八點半,供銷社門口。
一輛草綠色的卡車已經停在路邊了。
文建軍站在車旁邊,穿著那件藍布工裝。
他正彎著腰檢查輪胎,用腳踢了踢後輪,聽聽氣足不足。
聽見自行車鈴鐺聲,直起腰,轉過身來。
「三叔!」他沖文仲平喊了一聲,大步走過來。
「建軍。」文仲平把自行車支好,拍了拍文建軍的肩膀,「今天辛苦你了。」
「不辛苦不辛苦,正好我也好久沒去省城了。三叔您放心,我開車穩當著呢,保證把靜姝安安穩穩送到,再安安穩穩拉回來。」
文仲平點了點頭,轉過身看著文靜姝。
「到了省城,聽你建軍哥的。別亂跑,別逞能。貨讓你建軍哥搬,你在旁邊看著就行。」
「知道了,爸。」
他頓了一下,「見到陳老師,替我和你媽問個好。」
「嗯。」
文仲平伸手在她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,然後轉過身對文建軍說:「你妹妹胳膊還沒拆線,膝蓋也沒好利索。路上開慢點,別顛著她。」
「三叔您放一百個心。」文建軍拍了拍胸脯,「我開車的技術您還不知道?盤山道上都能讓坐車的人睡著了,省城這條路平得跟案板似的,保證顛不著她。」
文仲平這才點了點頭,退後一步。
文建軍拉開副駕駛的門,扶著文靜姝坐上去。
駕駛室挺寬敞,座椅是人造革的,有點硬,但靠背角度剛剛好。
他繞到另一邊上了車,把車門「砰」地關上,繫上安全帶,又側過身來檢查文靜姝的安全帶系好了沒有。
文靜姝把手伸出窗外,沖文仲平揮了揮:「爸,回去吧!」
文仲平站在路邊,沖她擺了擺手。
卡車慢慢駛離了供銷社門口,文靜姝從後視鏡里看見她爸還站在那兒,直到車子拐過街角,那個藏藍色的身影才從後視鏡里消失。
文靜姝把腦袋縮回來,靠在椅背上。
文建軍偏頭看了她一眼:"三叔還是那麼不放心你。你小時候上幼兒班,三叔送你到門口,能站一上午不走。"
"真的假的?"
"真的。三嬸說的。說你第一天上學,三叔站在幼兒班門口,扒著鐵柵欄往裡看,被老師當成可疑分子,差點叫公安了。"
文靜姝笑得肩膀直抖。
公安局長,被當成可疑分子,這笑話她能笑一年。
"後來呢?"
"後來有個老師認出他就是公安局的,才放他走的。但他也沒走,站在馬路對面的樹底下,一直等到你放學。"
「二哥,你這車開得真穩。」文靜姝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。
「那可不,跑了多少年了。」文建軍單手扶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從車門兜里掏出一個保溫杯遞過來,「早上你嫂子泡的紅棗水,放了紅糖,說給你路上喝。」
文靜姝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
紅糖的甜和紅棗的香混在一起,不濃不淡剛剛好,溫度也剛好,不燙嘴也不涼。
「嫂子真好。」
文建軍嘿嘿笑了兩聲。
「靜姝,你那個同學,糖業菸酒公司的,今天能見著嗎?」
文靜姝把視線從車窗外收回來,想了想:
「她昨天下午又給我打了個電話,說今天臨時有外出的任務,不能見面了。咱們到了倉庫直接取貨就行,單子她都幫我開好了。」
這是她昨天想好的說辭。
「同學外出不能見面」,既解釋了為什麼到了省城見不到人,也給以後的操作留了餘地。
反正取貨單是真的,貨是真的,誰開的單子、誰批的條子,糖業菸酒公司的人自己會查到記錄因為系統會幫他們「查到」的。
「二哥,我跟你說個事。拉完貨,我想去省城大學看看我老師。你能陪我去嗎?她一直沒回信,我不踏實。」
文建軍二話不說的答應:"行。陳老師對你那麼好,你去看她是應該的。反正貨也拉上了,不趕時間,去一趟不耽誤什麼。"
文靜姝心裡一暖:"謝謝二哥。"
"謝什麼。"文建軍單手扶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從兜里掏出一塊水果糖遞給她,"吃糖。你嫂子塞我兜里的,說路上提神。"
文靜姝接過去,剝開糖紙塞進嘴裡。
橘子味兒的,酸酸甜甜,在舌尖上化開。
九點四十,卡車開進了省城糖業菸酒公司的倉庫大院。
院子很大,水泥地面被太陽曬得發白。
院子盡頭是一排灰磚倉庫,鐵皮大門,門口停著好幾輛卡車。
有搬運工推著平板車在倉庫和卡車之間來回跑,平板車上的貨箱摞得老高,搖搖晃晃的,看著就要倒,但每次都奇蹟般地穩住了。
文建軍把車停好,熄了火,跳下車。
文靜姝這時候把早上秒殺到的奶酪糖和兒童積木放在大包裹里,不然不給豆豆備上點東西,她都不好意思讓孩子一口一個姑姑地叫著。
然後文靜姝自己開了車門,右手扶著車門框,左腳踩在踏板上,右腳跟著落地。
整套動作一氣呵成,姿勢雖然算不上優雅,但勝在利索。
她挎著包走進倉庫的調度室。
調度室不大,靠牆是一排文件櫃。
一個四十多歲的男調度員坐在木桌後面,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登記簿。
「同志你好,我是清平縣供銷社的,來取白糖。昨天電話聯繫過的。」
她從挎包里掏出那張調撥單,雙手遞過去。
調撥單是謝文貴昨天開的,上面蓋著清平縣供銷社的紅章,寫著「白糖600公斤,調撥價0.6元/斤,總價720元」。
調度員接過單子看了一眼,又低頭翻登記簿。
登記簿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物資的進出庫信息。
他的手指在紙頁上逐行往下移,移著移著,停住了。
「清平縣供銷社……白糖……六百公斤……」他念著念著,眉毛挑了一下,「喲,你們這批貨還是經理批的條子。」
文靜姝心裡動了一下。
系統的「來源合理化」功能,果然靠譜。
不但有記錄,還是經理批的。
這條子的分量,比普通的調撥單重多了。
「對,是我們單位跟經理那邊聯繫的。」
調度員的態度明顯和氣了不少。
他在登記簿上簽了幾個字,又撕下一張出庫單,蓋上章,站起來:「走吧,我帶你們去倉庫提貨。」
倉庫里堆滿了麻袋和紙箱,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甜絲絲的糖味兒。
白糖裝在雙層牛皮紙袋裡,每袋五十公斤,整整齊齊地碼在木托盤上。
調度員點了一下數,十二袋,正好六百公斤。
文建軍二話不說,擼起袖子就開始搬。
他先把一袋白糖扛到平板車上,又回去扛第二袋。
五十公斤的糖袋扛在他肩上,像扛一袋棉花似的,步子又快又穩。
文靜姝在旁邊站著,想幫忙又幫不上,只好負責數數。
「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一、十二。二哥,齊了!」
文建軍把最後一袋白糖碼上卡車車廂,用帆布蓋好,繩子捆緊。
然後他從駕駛室里拿出水壺,仰頭灌了大半壺,喉結上下滾動,水從嘴角溢出來,順著脖子淌進領口裡。
調度員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收據,填上金額,蓋上章,撕下來遞給她。
「收好了。發票在收據後面,回去入帳用。」
「謝謝您。」
中年男人擺了擺手,夾著文件夾走了。
文靜姝把收據和發票疊好,小心翼翼地塞進挎包內側的夾層里。
六百公斤白糖,七百二十塊,單據齊全,手續完備。
她人生中第一筆採購任務,成了。
文靜姝打開系統,發現剩餘餘額果然增加了720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