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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尋師未果

2026-08-02 22:41:18 作者: 牧然9

  「行了,貨齊了。」他看了眼手腕上那塊表殼都磨花了的手錶,「十點半。靜姝,咱是先找地兒吃飯,還是先去省城大學看你老師?」

  文靜姝靠坐在副駕駛上,右腿搭在前面的工具箱上,那是文建軍特意給她騰出來的「傷員專座」,上面還墊了件他備用的工裝外套,疊得方方正正的。

  「還不餓。」她側過頭,「先去省城大學吧。我還是有點不踏實。」

  文建軍一腳油門,卡車悶吼一聲,拐出了糖業菸酒公司的倉庫大院。

  「靜姝。」文建軍忽然開口了,眼睛看著前方的路,聲音不高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那個陳老師,對你是不是特別好?」

  文靜姝點了點頭:

  「特別好。我在省城上學那幾年,要不是陳老師護著我,我可能早就待不下去了。」

  「那今天是得去看看。你嫂子說,人這一輩子,能遇到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不容易。遇到了,就得好好待人家。」

  文靜姝轉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二哥,二嫂對你是不是特別好?」

  文建軍的耳尖肉眼可見地紅了。

  他乾咳了一聲,假裝專注地看路,過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:「還行。」

  文靜姝忍不住笑了。

  文建軍一邊打方向盤一邊拿餘光掃她。

  他這個小堂妹,平時安安靜靜的,跟一汪沒風的水似的,但水底下有沒有暗流,他一眼就能看出來。

  這會兒她嘴唇抿著,手指一下一下地摳著紗布邊緣的線頭,那是她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,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。

  「別摳了。」文建軍說,「再摳線頭該散了。」

  文靜姝的手指頓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,果然摳出一小截線頭,支棱著像根小天線。她把線頭塞回去,拍了拍紗布。

  卡車拐進一條窄一些的馬路,兩邊種著法國梧桐,新葉子剛冒出來,嫩綠嫩綠的,在風裡嘩啦啦地響。

  文靜姝記得,陳教授最喜歡這條路上的梧桐樹。

  

  有一回秋天,她倆從這條路上走過,梧桐葉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地響。

  陳教授忽然停下來,彎腰撿起一片葉子,對著陽光照了照,說:「你看,葉脈的紋路,多像一張地圖。」

  校園裡比平時安靜。

  梧桐樹還是那些梧桐樹,花壇還是那些花壇,但走在路上的學生一個個低著頭,腳步匆匆,像怕被什麼東西追上似的。

  貿易經濟系的辦公室在二樓。她扶著樓梯扶手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
  走廊很長,兩邊都是辦公室,門全關著。

  走廊盡頭那扇門上釘著一塊小木牌,白底黑字——「經濟系教研室」。

  木牌的邊角被什麼東西磕掉了一塊,露出裡面的木頭茬子,沒人修。

  門沒鎖。門縫裡透出一線光。

  文靜姝抬手敲了敲門。

  沒人應。

  她又敲了三下,指關節叩在門板上,篤篤篤,聲音在走廊里飄出去老遠。

  還是沒人應。

  她猶豫了一下,推開了門。

  辦公室里空蕩蕩的。

  陳教授的辦公桌靠窗,桌上整整齊齊,筆筒、檯燈、一摞作業本。

  杯子裡是半杯涼透了的茶,茶葉沉在杯底,茶水顏色發深。

  陳教授不在。

  但她的東西都在。

  文靜姝伸手摸了摸搪瓷缸子的外壁。涼的。

  她在辦公桌前站了一會兒,然後把搪瓷缸子端起來,走到窗台邊,把涼茶倒進牆角那盆快枯死的文竹里。

  她把搪瓷缸子洗乾淨,從暖壺裡倒了半杯熱水,發現暖壺居然還是溫的,說明今天早上有人打過水。

  她把缸子放回原位,蓋上蓋子,擺得跟原來一模一樣。

  然後她轉身出了辦公室,輕輕帶上門。

  她轉過身,往三樓走。

  校長辦公室在三樓最東邊。


  師公秦延年是省城大學的校長,和陳教授是夫妻。

  兩個人在學校里是出了名的「學術伉儷」——一個教經濟,一個管行政,琴瑟和諧了大半輩子。

  記憶里,每次去陳教授家蹭飯,都是師公繫著圍裙下廚。

  師公的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味,陳教授每次都要嫌棄「太膩了」,但筷子一次都沒少夾。

  校長辦公室的門也關著。

  文靜姝敲了好幾下,敲得指關節都紅了。沒人。

  她攔住一個扎麻花辮的女學生。那姑娘被攔住的時候明顯嚇了一跳。

  「同學,秦校長在不在?秦延年校長。」

  麻花辮姑娘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
  她飛快地左右看了看,壓低聲音說了一句「我不知道,別問我」,然後低著頭快步走開了,步子快得像在跑。

  文靜姝站在走廊里,看著那個姑娘的背影拐過牆角消失不見。

  出行政樓。站在門口的台階上,陽光明晃晃地砸下來,曬得頭皮發燙。

  文靜姝攔住一個圓臉女生,那姑娘穿著一件灰布褂子,領口別著一枚像章,手裡抱著一摞油印材料。

  「同學,請問陳玉珍教授今天來學校了嗎?」

  圓臉女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聲音又輕又快,像怕被別人聽見。

  她低下頭,抱著材料快步走了,步子碎而急。

  她又攔住一個戴眼鏡的男生。

  男生推了推鏡架,鏡片後面的眼睛眨了眨,嘴唇動了動,然後搖了搖頭,一個字都沒說就走了。

  第三個。第四個。每一個的反應都一樣。

  文靜姝站在梧桐樹底下,手心開始發涼。

  四月的省城,太陽底下站久了應該熱的。

  但她的手是涼的,從指尖開始,一點一點往掌心蔓延,像冬天從井裡打上來的水,慢慢浸透皮膚。

  1970年,大學還在停課狀態,很多老師被下放了,能留下來繼續教書的少之又少。

  陳教授和師公因為是當年國家專門從國外接回來的學者,身份特殊,才暫時留在了學校。

  但「暫時」這兩個字,本來就是懸在頭頂上的一把刀。

  文靜姝深吸一口氣,把那股冷意壓下去。

  著急沒用。慌更沒用。

  陳教授教過她,遇到任何事,先把情況摸清楚。

  情況不明的時候,最大的敵人不是別人,是自己的腦子,腦子一亂,什麼都完了。

  文建軍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。

  他沒說話,就站在她旁邊,兩隻手插在褲兜里,肩膀微微聳著,像一堵牆。

  他身上那股機油味兒和汗味兒混在一起,在平時她肯定要嫌棄地說一句「二哥你該洗澡了」,但此刻這味道讓她覺得踏實。

  「別急。大學裡頭就是這樣,問個路都得看眼色。你先別急。咱們去家裡找。」

  文靜姝上了車。

  文建軍繞到駕駛座,發動了卡車。

  「靜姝。」文建軍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,「別著急。省城這麼大,人不在辦公室不一定就是出事了。說不定是去開會了,或者是去哪個部門辦事了。咱先去家裡看看,家裡要是也沒有,哥幫你想辦法打聽。省城我跑了好幾年了,地頭熟。」

  文靜姝把右胳膊肘撐在車窗框上,手掌托著下巴。風吹進來,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飄來飄去。

  「二哥,幾點了?」

  文建軍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,「快十二點了。」

  文靜姝沉默了一瞬。

  她肚子裡確實沒什麼感覺。

  從早上到現在,心裡那根弦繃得太緊,把飢餓感全蓋過去了。

  但她看了一眼文建軍,已經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了,又搬了六百公斤白糖,這會兒嘴唇都有點幹了,嘴角起了一層白皮。

  她再著急,也不能讓二哥餓著肚子跟她滿城跑。

  「二哥,咱先吃飯。」她說,聲音比剛才輕快了幾分,像是故意讓自己聽起來不那麼沉重,「你餓了吧?我聽見你肚子叫了。」


  文建軍愣了一下:「我肚子沒叫。」

  「叫了,剛才拐彎的時候,咕嚕一聲,我聽見了。」

  文建軍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,然後反應過來被耍了,嘴角抽了抽:「你這丫頭,什麼時候學會唬人了?」

  「跟二哥學的。」文靜姝理直氣壯,「你不是老說,開車的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嗎?我剛才就是『耳聽八方』了一下。」

  文建軍哭笑不得,「行,吃飯。哥帶你去個好地方。」

  「去哪兒?」

  「紅星路上有一家國營飯店,我每回來省城都在那兒吃。他家的羊肉燴麵,湯白得跟奶似的,麵條筋道,肉片切得薄,一筷子下去能撈好幾片。」文建軍一邊說一邊咂了咂嘴,表情已經提前進入了用餐狀態。

  文靜姝本來不覺得餓,被他這麼一說,胃裡像被按下了開關,咕嚕響了一聲。

  這回輪到文建軍聽見了。

  「哈!」他一拍方向盤,喇叭「滴」地響了一聲,把路邊一隻正在曬太陽的橘貓嚇得躥上了牆頭,「誰的肚子叫了?嗯?誰剛才說聽見我肚子叫的?」

  文靜姝把臉轉向窗外,假裝在看風景。耳朵尖紅了一小片。

  「我沒叫。」

  「對,你沒叫,是卡車叫的。我開了這麼多年車,頭一回知道卡車會咕嚕咕嚕叫。」

  文靜姝繃不住了,笑出了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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