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星路上的這家國營飯店門面不大,門楣上掛著紅底白字的招牌「紅星飯店」。
門口支著一塊小黑板,用粉筆寫著今日供應:羊肉燴麵、豬肉大蔥包子、雞蛋湯。
文建軍推門進去,熟門熟路地走到櫃檯前。
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穿白圍裙的大姐,五十來歲,圓臉。
她正用一塊抹布擦櫃檯,看見文建軍,眼睛一亮。
「喲!小文又來了?今天拉什麼貨?」
「白糖。」文建軍從兜里掏出錢和糧票,一張一張數好,放在櫃檯上,「孫姐,來兩碗燴麵,再來十個包子。包子分兩包裝,五個現在吃,五個單獨包起來。」
孫姐接過錢和糧票,手指沾了沾舌頭,飛快地數了一遍,然後拉開抽屜收了進去。
她的目光越過文建軍的肩膀,落在文靜姝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「這姑娘是……」
「我妹。親的。」
孫姐又打量了文靜姝一眼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:「你妹長得比你強多了。」
文建軍嘿嘿笑了兩聲:「那可不,隨我三嬸。」
孫姐被他的厚臉皮逗笑了,轉身進了後廚。
文建軍領著文靜姝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來。
桌面是木頭的,漆面已經磨得發白,但擦得乾乾淨淨,連油漬都沒有。
文靜姝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從裡面抽出一張十塊的鈔票和幾張糧票,放在桌上推過去。
「二哥,給你。」
文建軍低頭看了一眼,沒接。「幹嘛?」
「飯錢。」
「你跟我吃飯還掏錢?」文建軍的語氣像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「收回去。」
「二哥,這是公事出差,單位能報銷的。」文靜姝把錢又往前推了推,「不用你貼。」
文建軍看著她,表情難得嚴肅起來,眉頭微微皺著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「靜姝,你叫了我這麼多年二哥,今天跟我算這個?」
「你剛上班,工資還沒發呢。你那些錢留著,給你自己買點好吃的,買件新衣裳。」他頓了頓,語氣軟了幾分,帶著疼惜,「等你以後掙大錢了,哥天天上你家蹭飯,到時候你嫌我煩都沒用。但這頓,哥請。」
文靜姝看著他那副「你敢把錢塞給我我就生氣了」的表情,只好把錢收了回去。
「那說好了,以後我掙大錢了,你天天來蹭飯。」
「行。」文建軍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「你到時候別嫌我吃得多。我可跟你說,我一頓能吃五個包子兩碗面,你工資夠不夠我吃的?」
「夠,肯定夠。」文靜姝也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,「大不了我多種兩壟韭菜,給你包餃子。」
「行。」文建軍把筷子從筷筒里抽出來,分給她一雙,「你小時候,我帶你進城,給你買糖葫蘆、買糖人、買江米條,哪次收過你的錢?你那時候怎麼不說『二哥我給你錢』?」
文靜姝張了張嘴,又合上了。
「你那時候說,」文建軍學著她在記憶里的聲音,故意把嗓子捏得細細的,「『二哥最好了』——然後在我臉上親一口,親得我一臉口水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親過你一臉口水?!」
「你小時候。」文建軍說得一本正經,「你忘了,我可記著呢。那年你四歲,我十二,你親完我還說『二哥你臉上好咸』。」
「那是肯定是因為你剛跑完步一臉汗!」
「那你也是親了。」
文靜姝被他噎得說不出話,右手抓起筷子指著他,指了好一會兒,最後自己先笑了。
孫姐端著托盤過來了。
兩大碗羊肉燴麵,熱氣騰騰的,白霧往上冒。
湯色奶白奶白的,上面飄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和碧綠的香菜碎。
旁邊是一盤包子,白白胖胖的,褶子捏得跟菊花似的。
文靜姝拿起筷子,夾了一片肉送進嘴裡。
肉燉得軟爛,一抿就化了,留下一股淡淡的羊鮮味。
「好吃。」
「那可不。」文建軍也夾了一塊,「上個月我跑省城,在這家吃過一回,回去給你嫂子帶了,她念叨了好幾天。她說『花那個錢幹嘛,你多吃點就行了』。」
他頓了頓,把嘴裡的肉咽下去,聲音低了一點:「你嫂子那個人,什麼都省。省吃省穿省用,我說給她買件新衣服,她說舊的還能穿。我說帶她下館子,她說家裡做的更香。其實我知道,她就是捨不得花錢。」
文靜姝把筷子放下,看著他。
「二哥,你對我嫂子好點。」
「我對她還不好?」文建軍抬起頭,「我工資全交,家務全包,她說往東我不往西……」
「我不是說這個。」文靜姝打斷他,「我是說,你多帶她出來走走。省城也好,縣城也好,哪怕就是逛逛街、吃頓飯。她省慣了,你要是也不主動,她就更省了。省來省去,一輩子就過去了。」
文建軍夾菜的手停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行,聽你的。」
文靜姝笑了,端起碗繼續吃。
孫姐把單獨打包的那份遞過來,五個包子用油紙包著,外面又裹了一層舊報紙。
「給,帶走。」
「謝謝孫姐。」
「拿著,給陳教授帶的。」
文靜姝接過包子,提在手裡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包子。
「謝謝二哥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