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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屋漏偏逢連夜雨

2026-08-02 22:41:30 作者: 牧然9

  這時候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文靜姝抬起頭。

  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從樓梯上走下來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白襯衫,臉型偏長,眼睛和秦延年很像,安靜、沉穩,但此刻多了一絲愁容。

  他身後跟著一個女人。

  三十歲左右,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,用一根銀簪子別著。

  皮膚白皙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眼尾微微上挑,帶著一種天然的溫柔。

  但此刻那張臉上的表情是繃著的。

  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小男孩。

  三歲多的樣子,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灰色小褂子,袖口卷了好幾圈,露出一小截蓮藕似的手腕。

  臉圓圓的,皮膚白得跟他媽媽一樣,頭髮軟趴趴地貼在額頭上。

  但那雙眼睛讓文靜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  一個三歲孩子的眼睛裡,應該有光,有好奇,有那種看到什麼都想摸一摸、問一問的天真。

  但他的眼睛裡沒有這些東西。

  那雙眼睛是空的。

  文靜姝認出來了。

  秦景行,陳教授和師公的獨子。

  方婉寧,嫂子。

  那個孩子叫秦雲舟,小名叫舟舟。

  記憶里,過年的時候在陳教授家見過這一家三口。

  那時候秦景行穿著一件筆挺的中山裝,方婉寧扎著一條紅圍巾,小雲舟滿屋子跑,追著一隻花皮球咯咯笑。

  秦景行在北京的外交部工作,方婉寧是中央美術學院的國畫老師。

  一家三口在北京過得很好,逢年過節回省城看看老人。

  秦景行看見文靜姝的那一刻,腳步在樓梯上頓了一下。

  他顯然認出了她。

  這位師兄每次見面都會笑著叫她「小師妹」,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奶糖或者一塊巧克力塞給她,說「外交部發的,我不愛吃甜的」。

  "師兄,嫂子。"文靜姝叫了一聲。

  秦景行點了點頭,嘴唇動了動,大概是想說點什麼客氣的話,但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,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
  方婉寧也點了點頭,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
  文靜姝走到方婉寧面前,彎下腰,看著秦雲舟。

  

  "舟舟,還記不記得姑姑?"

  秦雲舟的眼珠子動了一下。

  他的視線從某個虛無的地方收回來,落在文靜姝臉上。

  停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那雙空蕩蕩的眼睛裡,亮起了一點點光。

  很微弱,像風裡的蠟燭,搖搖晃晃的,隨時都會滅。

  "姑......姑......"

  聲音又細又啞,像小貓叫。

  叫完這一聲,他又把臉埋進方婉寧的頸窩裡,不說話了。

  但方婉寧的眼眶紅了。

  "他還記得你。"她的聲音在發抖,像風裡的琴弦。

  "上次你走了以後,他念叨了好幾天,說'姑姑給的糖好吃'。後來......後來就不念叨了。他已經......他已經快一個月不怎麼開口了。"

  秦雲舟還蜷在她懷裡,大概是感覺到了媽媽的眼淚,慢慢抬起頭,伸出小手,去擦方婉寧的臉。

  擦了一下,沒擦乾淨,又擦了一下。

  文靜姝覺得自己的心被人攥在手裡,使勁擰了一下。

  文靜姝抬起頭,看著秦景行:「師兄,舟舟怎麼了?」

  秦景行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他低下頭開口。

  「婉寧家......她父親是資本家。五八年的時候,她家除了她以外全都去了國外。」

  但秦景行在外交部,有這層關係護著,再加上方婉寧自己業務過硬,教的學生在全國美展上拿過獎,所以勉強還能待下去。


  "上個月,婉寧她們學院開始有人貼她的大字報。"

  方婉寧抱著雲舟的手臂收緊了一點。

  雲舟被勒得不舒服,輕輕哼了一聲。

  她趕緊鬆了松,低頭在兒子額頭上親了一下,嘴唇貼著他的額頭,貼了很久。

  「北京那邊來人抄了家,翻箱倒櫃的,砸了不少東西。雲舟當時在屋裡睡覺,被吵醒了,出來看見院子裡站滿了人,他媽媽被人推在地上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,下巴繃得緊緊的。

  「後來就不怎麼說話了。以前他嘴不停,見誰都叫,現在一天說不了幾個字。晚上睡覺會突然哭醒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哄好久才能再睡著。」

  方婉寧把手帕從臉上拿開:「怪我。我家的成分……」

  「婉寧。」秦景行打斷她,「不怪你。」

  方婉寧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沒再說下去。

  "學院讓她停職反省。"秦景行繼續說,"我去找了部里的領導,想替她說話。領導說,現在這個形勢,他也保不了。建議我們......先找個地方避一避。"

  "所以你們來了省城?"

  "嗯。我想著,爸媽這邊雖然也是大學,但好歹比京城遠一點,也許能清淨一些。"他苦笑了一下,"結果到了才知道,爸媽這邊比京城還糟。"

  屋漏偏逢連夜雨。

  她張開右手。

  "舟舟,讓姑姑抱抱好不好?"

  雲舟看著她張開的手臂,猶豫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他動了動,身子往前傾了一點——

  "靜姝!你的胳膊!"

  文建軍往前邁了一步:"靜姝,你的胳膊縫著針呢,不能抱孩子。我來抱。"

  他伸出手,想從方婉寧懷裡接過雲舟。

  雲舟看見他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,猛地縮回方婉寧懷裡,小臉埋進媽媽的頸窩,兩隻手緊緊摟著方婉寧的脖子。

  "不要......"他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哭腔。

  文建軍的手僵在半空中,臉上的表情有點尷尬,但更多的是心疼。

  他收回手,往後退了一步。

  「他怕生。」方婉寧輕聲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酸楚,「這陣子來家裡的人,都是來翻東西的。他看見不認識的人,就以為是來欺負爺爺奶奶的。」

  「你胳膊怎麼了?」陳教授的聲音有點緊。

  「沒事,老師,就是劃了一下……」文靜姝趕緊把左臂往身後藏了藏。

  「她讓殺人犯劃了一刀。」文建軍在旁邊開口了,「縫了針,還沒拆線。」

  陳玉珍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
  秦延年的眉頭猛地皺緊了。

  方婉寧捂住了嘴。

  秦景行往前邁了一步。

  「怎麼回事?」陳玉珍的聲音在發抖。

  文靜姝瞪了文建軍一眼,那眼神的意思是「二哥你怎麼什麼都說」。

  文建軍接收到了,但他沒躲。

  他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帶著一種「我說的是實話」的坦蕩。

  「老師,真沒事。」文靜姝趕緊說,「就是遇上了個壞人,被我用……」

  「她把人電暈了,又用棍子打了後腦勺。」文建軍繼續說,「那個殺人犯是市局通緝的,身上背了好幾條人命。她把人家制服了,胳膊上挨了一刀,縫了針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全縣都傳遍了,縣廣播站還採訪她了。」

  陳玉珍愣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她看著文靜姝,跟殺人犯搏鬥,把人電暈了,還拿棍子打了後腦勺。

  陳玉珍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最後擠出一句:「你……你膽子怎麼這麼大?」

  「老師,我……」

  「你知不知道那多危險?」陳玉珍的聲音忽然拔高了,帶著後怕和憤怒,「你一個女孩子,跟那種人硬碰硬?你要是出點什麼事……」


  她的聲音哽住了,說不下去了。

  文靜姝把腦袋往陳玉珍肩膀上靠了一下。

  「老師,我沒事。真沒事。您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。」

  陳玉珍伸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一下,力道很輕,像怕拍疼她似的。

  「你這孩子。」

  秦延年站在旁邊,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
  他走過來,輕輕拍了拍陳玉珍的後背,然後看著文靜姝。

  「你這學生,你認得不虧。」

  陳玉珍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點了點頭:「不虧。」

  文靜姝笑了笑,沒說話。

  然後她重新看著雲舟。

  小傢伙還縮在方婉寧懷裡,但臉已經轉過來一點了,一隻眼睛從媽媽的肩膀後面露出來,偷偷看著她。

  "舟舟。"文靜姝伸出右手,"姑姑胳膊有點疼,左手不能用力。但是姑姑想抱抱你。姑姑用右手抱,你幫姑姑扶著左手,好不好?"

  雲舟看著她伸出來的那隻右手。

  然後他慢慢從方婉寧懷裡探出身子,兩隻小手伸出來。

  文靜姝用右手攬住他的後背,把他往自己懷裡帶。

  文建軍在旁邊看著,兩隻手懸在半空中,隨時準備接應。

  確認文靜姝站穩了,才把手收回去,但人沒走遠,就站在一步之外。

  她把左臂微微抬起來一點,讓雲舟的小手搭在她的前臂上,假裝他在"幫忙扶著"。

  雲舟的小手輕輕地、小心翼翼地搭在她的前臂上,一動都不敢動,像是怕碰疼了她。

  "姑姑,痛不痛?"他問。聲音還是細細的,但比剛才清楚多了。

  "不痛。"文靜姝用下巴蹭了蹭他軟趴趴的頭髮,"舟舟幫姑姑扶著,姑姑就不痛了。"

  雲舟認真地點了點頭,小手搭得更穩了。

  方婉寧在旁邊看著,眼淚又掉下來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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