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裡安靜了好幾秒。
文靜姝的腦子裡轉得飛快。
陳教授和師公,留是留不住了。
下放是遲早的事。與其等著被人押走,不如主動爭取。
「師公,陳老師。」她開口了,「你們想沒想過沒有主動下放?」
秦延年抬起頭,看著她。
「與其等著他們來趕,不如自己先提。主動下放,態度好,上面會考慮本人的意願。地點、待遇、手續,都能爭取一下。勞動量可以調整,有時候還能保留一部分待遇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一點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:
「我讓我爸幫忙。他是清平縣公安局的,在縣裡說得上話。咱們爭取把下放地點定在清平縣附近的公社,條件雖然苦,但比北大荒、大西北強得多。而且離我家近,到了那邊,我能照顧你們。」
陳玉珍猛地抬起頭:「不行。」
「你剛分配工作,剛在供銷社站穩腳跟,你要是跟我們扯上關係……」她的聲音發抖,但語氣堅決得像釘子釘在木板上,「你前途還要不要了?」
「老師,師公。」文靜姝打斷她。
「您二老對我怎麼樣,我心裡有數。我在省城上學這幾年,要不是您二老護著我,我早就待不下去了。師公每次找藉口給我塞錢,老師每次假裝『課題經費』給我發補助,其實都是您二老自己的錢。我嘴上不說,心裡全記著。」
陳玉珍的嘴唇動了動,沒再說話。
堂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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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再說了,您不為自己想,也得為雲舟想想。」
陳玉珍看著雲舟,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「他嚇壞了。」文靜姝說,「他才三歲。他需要一個安安靜靜的地方,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,慢慢把那些嚇著他的東西忘掉。」
秦延年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「靜姝,你繼續說。」
文靜姝點了點頭,把思路理了一遍,一條一條說出來。
「第一,主動下放。態度要好,不要等人來趕。主動提,能爭取的東西多。」
「第二,地點。儘量往清平縣附近靠。我爸在那邊能說的上話,而且我爸媽昨天囑咐我如果你們這邊有事,他們不會不管的。」
「第三……」她停了一下,看著秦景行和方婉寧,「師兄,嫂子,你們倆呢?北京那邊,還能回去嗎?」
秦景行和方婉寧對視了一眼。
「回不去了。」秦景行說,「我停職審查的結果雖然還沒下來,但心裡都有數。婉寧的工作也停了。」
「那你們也一起下放。」
方婉寧愣了一下。
「一家人在一起。」文靜姝看著她,「不管去哪個公社,一家人在一起,比什麼都強。」
「下放的事,我一會兒就去打電話。讓我爸幫忙問問,清平縣附近哪個公社能接收。咱們把能走的關係全走一遍,把能爭取的條件全爭取到。」
秦景行和方婉寧對視了一眼。
「我同意。」秦景行說。
方婉寧也點了點頭:「聽靜姝的。」
陳玉珍看著他們,又看了看雲舟,最後目光落在文靜姝身上。
她的眼眶紅得厲害,但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「靜姝。」她叫了一聲。
「嗯?」
「你這孩子……」她說不下去了。
文靜姝握住了陳玉珍的手。
老太太的手冰涼冰涼的,手指骨節分明,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像宣紙。
「老師,您教我這麼多年,教我做學問,教我做人。」她看著陳玉珍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彎著,「您從來沒放棄過我。現在您遇到難處了,我要是轉身就走,您教我的那些東西,不都白教了嗎?」
陳玉珍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一顆一顆的,砸在文靜姝的手背上。
秦延年在旁邊看著,伸手在陳玉珍後背上輕輕拍了拍。
「玉珍。」他叫了一聲陳教授的名字,聲音不高,但帶著一種幾十年夫妻才有的默契,「靜姝說得對。主動申請,比被動下放強。而且……」
他看了一眼秦雲舟。
「為了舟舟,也得爭取一個好一點的地方。孩子才三歲,不能再被嚇了。」
陳玉珍哭完了,用手帕擦了擦臉,深吸一口氣,又恢復了那副「陳太后」的樣子。
「行。既然決定了,就按你說的辦。」
秦延年抬起頭,看著文靜姝。
「靜姝,秦家欠你的。」
「師公,您別這麼說。」文靜姝眼眶也紅了,「您和陳老師教了我這麼多年,我做的這些,連利息都不夠。」
文靜姝心裡那塊石頭,終於往下落了一點。
但她知道,這只是第一步。
接下來還有更難的。
文靜姝的目光重新落在雲舟身上。
小傢伙已經困得不行了,腦袋一點一點的,每次快睡著了又猛地驚醒,眼睛瞪得溜圓,左右看看,確認沒有危險,才又慢慢耷拉下眼皮。
這個孩子,不能再待在這個環境裡了。
他需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。
文靜姝咬了咬嘴唇。她想到了沈知珩兄妹。
沈知婉八歲,跟著哥哥在黑市邊上活下來,從一隻被雨淋透的小貓變成了一隻會在院子裡跳皮筋、看見她來了就跑過來喊「姐姐」的小姑娘。
孩子是能好起來的。只要給他們一個安全的地方,一個不用擔驚受怕的地方,一個有人疼有人愛的地方。
「師兄,嫂子。我有一個想法,你們聽一聽。」
秦景行點了點頭。
「讓舟舟先跟我走。」
方婉寧的身子猛地一顫。
文靜姝看著她的眼睛,「嫂子,你聽我說。你們接下來要辦主動下放的手續,要應付學校的人,要收拾東西,要跟方方面面打交道。這些事已經夠你們操心的了。舟舟待在這兒,每天都得提心弔膽,你們也沒法專心辦事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放得很輕很輕:「而且,要是再有人來抄家呢?」
方婉寧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文靜姝知道自己說到了她最怕的地方。
她不怕自己受委屈,不怕吃苦,不怕下放。她怕的是孩子再被嚇一次。
「我家安全。」文靜姝繼續說,「我爸是公安局長,我家屬院在縣政府旁邊,治安沒問題。」
「嫂子,你信我。我把舟舟帶走,等你們下放的地點定了,安頓好了,我再把他送回來。這期間我一定把他照顧得好好的,不讓他受一點委屈。」
她看著方婉寧,聲音又輕了幾分:
「嫂子,我知道您捨不得。但云舟現在最需要的,不是跟著大人吃苦,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一個安全的地方,把身體養好,把那些嚇著他的事情忘掉。我家就是那個地方。」
方婉寧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一顆一顆的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秦景行走過來,他看著文靜姝,眼眶也紅了。
「靜姝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「你這份情,師兄記住了。」
她從挎包里掏出一顆奶酪糖,拆開包裝紙,遞給懷裡的雲舟,「姑姑給你帶了糖,奶酪味兒的,可好吃了。你嘗嘗?」
雲舟看著那顆糖,又看了看文靜姝。
他伸出小手,接過去了。
手指碰到文靜姝手心的時候,涼絲絲的。
他把糖塞進嘴裡。
嚼了一下,腮幫子鼓起來一個小包。
又嚼了一下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文靜姝。
「甜。」
「姑姑這裡還有,都給舟舟留著好不好?」
「舟舟,姑姑跟你商量個事。」她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,像在說一個秘密,「姑姑胳膊痛,晚上一個人睡覺害怕。你能不能陪姑姑住幾天?」
雲舟沒說話,小臉埋在她肩窩裡,手指一下一下地摳著她衣領上的扣子。
文建軍讓自己的視線跟秦雲舟平齊。
他平時粗聲大氣的,這會兒把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八度,聽起來居然有幾分溫柔「舟舟,叔叔家裡有一個哥哥,叫豆豆,跟你一樣大。叔叔讓他把玩具分你一半,好不好?他有好多小車,鐵的,輪子能轉的那種。」
秦雲舟的眼睛動了一下。
他從文靜姝的肩膀上抬起臉,看了文建軍一眼。
大概是文建軍那張曬得黝黑的、笑起來一臉褶子的臉看起來不像壞人,他的睫毛眨了眨,然後又把臉埋回文靜姝的肩窩裡。
但這回埋得沒那麼深了。
方婉寧看著兒子趴在文靜姝肩膀上、攥著她衣領的樣子,眼淚又掉下來了。
孩子願意讓別人抱了,孩子願意跟人走了,孩子有救了。
但孩子要離開她了。
方婉寧擦了擦眼淚,走過來,把秦雲舟從文靜姝肩膀上輕輕接過來,抱在自己懷裡。
她沒有馬上說話,而是把兒子從上到下看了一遍,像要把他的樣子刻進眼睛裡。
「舟舟。」她的聲音又輕又柔,像在哄搖籃里的嬰兒,「你跟姑姑先去姑姑家,好不好?姑姑家有好吃的,有小哥哥陪你玩,有軟軟的床,睡覺不會有人來吵你。」
秦雲舟的小手攥著她的衣領,攥得指節發白。
「媽媽呢?」他問。
方婉寧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把眼淚逼回去,然後笑了。
「媽媽和爸爸、爺爺、奶奶,很快就去找你。媽媽保證。」她伸出小拇指,「拉鉤。」
秦雲舟看著她的小拇指,然後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拇指,跟她拉了拉。
「拉鉤上吊,一百年不許變。」方婉寧說。
「一百年不許變。」秦雲舟跟著念了一遍,聲音很小,但很認真。
秦景行也走過來了。他沒有抱兒子,而是兩隻手放在秦雲舟小小的肩膀上。
「舟舟,爸爸跟你說。你是男子漢。男子漢要勇敢,對不對?」
秦雲舟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「姑姑現在需要你幫忙。她胳膊疼,一個人害怕。你去陪姑姑,保護姑姑。等姑姑胳膊好了,爸爸媽媽就去接你。你能做到嗎?」
秦雲舟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的小手從方婉寧的衣領上鬆開,垂在身側,攥成兩個小拳頭。
「能做到。」他說。
秦景行把他抱起來,緊緊地摟了一下。
摟得很用力,像要把這一輩子的擁抱都提前預支了。
然後他把秦雲舟重新遞向文靜姝。
文靜姝用右胳膊接過孩子。
秦雲舟這次沒有縮,沒有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