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舟趴在文靜姝的肩膀上,兩隻小手攥著她的衣領,臉埋在她肩窩裡。
文靜姝又說"還有,你們想沒想過和舟舟斷絕關係。"
方婉寧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"斷絕關係?"
"不是真的斷絕,是暫時的。"
文靜姝看著她的眼睛。
"登報斷絕關係,是為了保護他。這樣一來,舟舟的戶口可以單獨分出來,他的成份就不會受你們牽連。他可以在清平縣正常上學、正常生活。"
秦景行抬起頭,看著文靜姝。
他站起來,聲音啞但穩:「婉寧,靜姝說得對。」
方婉寧伸出手,握住了文靜姝的手。
「靜姝。」她叫了一聲。
「嗯?」
「謝謝你。」她的聲音又啞又顫,「真的謝謝你。」
文靜姝反握住她的手,沒說話。
方婉寧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她鬆開文靜姝的手,站起來,快步上了樓。
腳步聲噔噔噔的,很急。
過了一會兒,她又下來了。
手裡拿著一個布包。
她把布包放在桌上,打開來。
兩條小黃魚。金條。
方婉寧把布包推過來。
「嫂子,這我不能要。」
「拿著。」方婉寧的聲音很堅決,「你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,我們沒什麼能謝你的。這個你拿著,我心裡才能踏實一點。而且你帶雲舟回去,總要給他置辦點東西,吃的穿的用的,哪樣不要錢?這算是我這個當媽的,提前給孩子的。」
文靜姝看了看那兩條小黃魚,又看了看方婉寧。
方婉寧的眼神里有懇求。
「拿著吧。」秦延年開口了,「你嫂子說得對,你拿著,我們心裡才踏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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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靜姝只好把布包收下,塞進挎包內側的夾層里。
「我收著。」她抬起頭,看著方婉寧,「但不是給我自己的。以後給你們換東西用。下放的地方條件苦,有錢沒處花,但物資能換。」
秦延年開口了。
"靜姝,你的研究生畢業證還沒拿到。"
"現在這個形勢,我說話還有一點分量。趁著下放之前,我還有一些程序上的權利。我讓他們把你的證書辦下來。等我們走了,新上來的人什麼態度,誰也不知道。"
「師公,我不著急……」
「我著急。」秦延年打斷她,「你跟著玉珍讀了這幾年,吃了不少苦。你的論文,你的成績都是實打實的,這個證書,是你應得的。我秦延年當了這麼多年大學校長,沒給自家人開過一回後門。這回,破個例。」
"他們盯著您,您這個時候替我辦事,會不會……"
"就是因為盯著我,才好辦。"
秦延年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麼。
"我主動提下放,給他們騰位置。作為交換,把我學生的證書辦了。他們會答應的。一個證書換一個位置,這筆帳他們算得過來。"
"謝謝師公。"
"謝什麼。"秦延年擺了擺手,"你是我和你陳老師這輩子教出來的最好的學生。這個證書,你配得上。"
「事不宜遲。靜姝,你跟你二哥先去辦事。我這邊去學校,把證書的事辦了。玉珍,你跟景行、婉寧在家收拾東西,該燒的燒,該藏的藏。主動下放的申請,明天一早就交上去。登報斷絕關係的事,今天就去辦。報社我有認識的人,加急的話,明天就能見報。」
「好。」文靜姝說,「分頭行動。」
文建軍在旁邊站了半天,這時候開口:「我也給我爸打個電話。他在工交局,下放的事雖然不直接管,但縣裡各個公社的情況他熟。哪個公社缺人、哪個公社條件好一點,他能打聽到。」
「建軍,謝謝你。」秦景行站起來,伸出手。
文建軍握住他的手,用力握了握:「別客氣。靜姝的老師和師兄,就是自家人。」
文靜姝從挎包里掏出筆記本和鋼筆,翻到空白頁,寫下一串數字。
寫完了撕下來,遞給秦延年。
「師公,這是我爸辦公室的電話。您明天五點以前,想辦法打這個電話。到時候我爸應該已經打聽過情況了,具體怎麼安排,你們在電話里溝通。」
秦延年接過那張紙,低頭看了看,然後折好,放進胸口的口袋裡。
「好」
陳教授擦了擦眼角,站起來。
"行了,該說的都說了,該定的都定了。靜姝,你們趕緊走。待久了,被人看見不好。"
方婉寧上樓給雲舟收拾東西。
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,幾件換洗的小衣服,一雙布鞋,一條小毯子,幾本小兒書。她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布口袋裡,拎下來。
方婉寧把布口袋遞給文靜姝。
"嫂子,到了清平縣,我會想辦法讓人捎信給你們。你們放心,舟舟在我那兒,不會受委屈。我跟您保證,在我家,我當親侄子一樣待。我吃什麼他吃什麼,我住哪兒他住哪兒。"
方婉寧點了點頭。
她把雲舟從文靜姝懷裡接過來,最後一次緊緊地摟了一下,臉埋在他小小的肩窩裡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像是要把他的味道刻進肺里。
然後她把雲舟遞給文靜姝。
雲舟手指攥著文靜姝的衣領,攥了好一會兒。
「你們,一定要來接我。」
聲音又細又輕,帶著一點哭腔,但忍住了。
方婉寧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。
「一定接!一定接!媽媽保證,一定去接你!很快!很快!」
秦景行掏出一個東西,放在雲舟手心裡。
是一個木頭刻的小汽車。
刻得不算精緻,輪子還有點歪,但能看出來是一輛汽車,車頭上還刻了一個小小的五角星。
「爸爸刻的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「你拿著它,等爸爸來接你的時候,你把它還給爸爸。爸爸說話算話。」
雲舟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個歪歪扭扭的小汽車。
然後他把小汽車攥緊了,抬起頭,看著秦景行。
「爸爸說話算話。」
秦景行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:「說話算話。」
陳玉珍走過來,把文靜姝帶來的布兜塞回她手裡。
「東西帶回去。我們這邊用不上,你帶回去給雲舟吃。」
「老師……」
「帶著。」陳玉珍的語氣不容置疑,「雲舟在你家,吃穿用度哪樣不要錢?這些你帶回去,給孩子補身體。」
「老師,我給您和師公帶的東西,您總得留點吧?這是我專門從家裡帶的,我爸媽的心意。」
陳玉珍的手頓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了看布兜里的東西,掛麵、紅棗、綠茶、牙膏、毛巾。
「那好。」她留了一小半,「這些夠了。剩下的你帶回去。」
文靜姝抱著雲舟走到院門口,轉過身。
陳玉珍站在堂屋門口,秦延年站在她旁邊,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。
秦景行和方婉寧站在他們身後。
夕陽從西邊照過來,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,投在那些坑坑窪窪的地面上。
「老師,保重。」
陳玉珍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她怕一開口就哭出來。
方婉寧往前走了一步,嘴唇哆嗦著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靜姝,舟舟——」
「嫂子你放心。」
方婉寧使勁點了點頭,眼淚甩了出去。
文靜姝抱著雲舟轉身,一步一步走出院子。
雲舟趴在她右肩上,小臉貼著她的脖子。
她感覺到他的小腦袋動了一下,從她肩膀上抬起來,往院子裡看。
然後他舉起那隻攥著小汽車的手,沖院子裡揮了揮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文靜姝沒回頭。
但她聽見身後傳來方婉寧壓抑的哭聲,和陳玉珍再也忍不住的抽泣。
文建軍拉開副駕駛的門,扶著文靜姝坐上去。
文建軍把雲舟的小布包放在后座,繞回駕駛座上了車。
文靜姝坐上去,把雲舟放在自己腿上。
小傢伙縮在她懷裡,小手還搭在她的左前臂上,認認真真地"扶著"。
文建軍繞到駕駛座,發動了卡車。
發動機轟的一聲響,秦雲舟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,整個人往文靜姝懷裡鑽了鑽。
文靜姝趕緊用右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,一下一下的,節奏很慢很穩。
「不怕不怕,是卡車的聲音。叔叔在開車,不是壞人。不怕。」
秦雲舟的肩膀慢慢松下來了一點。
但他攥著文靜姝衣領的小手還是攥得緊緊的。
秦雲舟忽然開口了。
「姑姑。」
「嗯?」
「媽媽會來接我嗎?」
文靜姝把下巴擱在他頭頂上,輕輕地蹭了蹭。
小傢伙的頭髮軟趴趴的,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兒。
「會的。媽媽說了,拉過鉤的,一百年不許變。」
秦雲舟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把臉埋進文靜姝的肩窩裡,悶悶地說了一句。
「我等她。」
文靜姝摟著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。
文建軍專心開著車。
過了一會兒,他從車門兜里摸出一塊水果糖,單手遞過來。
"舟舟,吃糖。橘子味兒的。"
雲舟從文靜姝懷裡探出半張臉,看了看那塊糖,又看了看文建軍。
"謝謝叔叔。"他伸出小手接過糖,塞進嘴裡。
文建軍笑了。
那笑容在夕陽里顯得特別亮。
文靜姝低頭看了看雲舟。
小傢伙含著糖,腮幫子鼓出一小塊,眼睛半睜半閉的,睫毛一顫一顫的。
她伸手把車窗搖上來一點。
四月的晚風還帶著涼意,吹多了怕他感冒。
然後她把挎包里的薄外套抽出來,蓋在雲舟身上。
外套太大了,下擺一直拖到他的腳踝,把他整個人裹成了一隻小粽子。
一會兒秦雲舟趴在文靜姝肩膀上,呼吸漸漸均勻了。
他沒有睡熟,每隔一會兒就會猛地睜一下眼,左右看看,確認還在車上、還在姑姑懷裡,然後又慢慢閉上眼睛。
文靜姝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,節奏跟卡車發動機的嗡鳴聲剛好合上拍。
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這團小小的、暖暖的、輕得像一團棉花似的小人兒。
文靜姝低下頭,在他頭頂上輕輕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