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車駛出省城大約二十分鐘，。
"靜姝。"文建軍眼睛看著前方的路，聲音壓得很低，怕吵醒孩子，"前面有個岔路口，路邊有片空地。咱們要不要停一下？"
"好。"
懷裡，秦雲舟已經徹底睡著了。
可能沒有任何一個小朋友躲得掉上車就睡的定律。
小傢伙的呼吸均勻綿長，小臉埋在她肩窩裡，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，把她襯衫的肩膀處洇濕了一小片。
那隻攥著小汽車的手鬆開了，小汽車滑到了她腿上，她用手指輕輕按住，怕顛掉了。
二哥，我下去打個電話。"文靜姝把雲舟小心翼翼地挪到座位上。
小傢伙哼了一聲，眉頭皺了皺，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，沒抓著什麼，又縮回去了。
文靜姝把那件薄外套重新給他蓋好，把小汽車塞回他手心裡。
他攥住了，眉頭慢慢舒展開。
"你去吧，我看著孩子。"文建軍側過身子，一隻胳膊搭在椅背上，視線落在秦雲舟身上。
文靜姝推開車門下去。
路邊有一個郵電代辦所。
她走進代辦所。裡面不大，靠牆是一排木製櫃檯，櫃檯上擺著一台黑色的撥號盤電話機。
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胖乎乎的大姐，五十來歲，燙著一頭小捲髮。
她正低頭織毛衣，兩根竹針在手指間翻飛，毛線團放在櫃檯上，隨著她織的動作一滾一滾的。
大姐織毛衣的手法極其嫻熟，眼睛都不用看，手指自己就知道往哪兒戳。
"同志，打個電話。"
胖大姐把電話機往她這邊推了推，又低下頭繼續織毛衣。
竹針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"嗒嗒"聲，節奏穩定得像鐘擺。
文靜姝拿起聽筒，撥了文仲平辦公室的號碼。
聽筒里傳來長長的嘟聲。一聲。兩聲。三聲。
"咔噠"一聲，有人接起來了。
"餵？"文仲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，隔著百來公里的銅線，有點失真，但那股中氣十足的勁兒一點沒減。
"爸，是我。"
文仲平的聲音立刻拔高了一個調："靜姝？你到哪兒了？貨拉上了沒有？路上順不順利？建軍開車穩不穩？你胳膊疼不疼？"
"爸，爸，您慢點。"文靜姝趕緊打斷他，壓低聲音，"我一個一個回答。貨拉上了，六百公斤，單據齊全。建軍哥開車穩當著呢，我胳膊不疼，腿也不疼。路上順利，現在在省城外面，大概開了二十來分鐘。"
文仲平在那頭鬆了一口氣，聲音明顯穩下來了："那就好，那就好。省城那邊的事辦完了？"
文靜姝沉默了一瞬。
她側過頭，看了一眼櫃檯後面的胖大姐。
胖大姐正全神貫注地織著毛衣，竹針翻飛，毛線球又滾了一圈。
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件織了一半的小毛衣上。
"爸，有件事我得跟您說。您旁邊有人嗎？"
文仲平那邊安靜了一瞬。然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，腳步聲，門關上的聲音。
"說吧，沒人了。"
文靜姝深吸一口氣，把陳教授家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說得很簡潔，但每個關鍵點都沒漏。
她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嘴唇幾乎貼著話筒，右手攏在嘴邊，怕聲音飄出去。
文仲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。
"人沒事吧？"
"沒事。就是嚇著了。師公和老師都還好，師兄嫂子也還好。"
"我讓二哥把車停路邊，就是怕在省城打電話不方便。老師家那邊隔牆有耳，郵電局裡人多嘴雜，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。"
"做得對。"
文仲平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：「閨女，你想怎麼辦。」
文靜姝深吸一口氣。
「爸，我想幫他們爭取主動下放。地點儘量往清平縣附近靠，這樣到了那邊我能照顧他們。您能不能幫忙問問，咱們縣附近哪個公社能接收？條件是苦一點沒關係，但得安全，不能太偏遠。」
「行。」文仲平答應得沒有一絲猶豫，「我一會兒就去找人問。幾個公社的書記我也認識。你先別急，這事兒急不得，但也拖不得。我今天就把路子跑起來。」
「謝謝爸。」
「謝什麼。」文仲平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，「你陳老師對你好，你幫她，天經地義。你爸我幫你的老師，也是天經地義。咱家不興說謝。」
文靜姝的鼻子酸了一下。她使勁吸了一下鼻子，把那股酸勁兒壓下去。
趕緊轉移話題：「爸，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我把陳老師的小孫子帶回來了。」
「……帶回來了？」
「嗯。師兄和嫂子的孩子，三歲多，叫舟舟。家裡出事後被嚇著了，快一個月不怎麼說話了。我看他待在那個環境裡實在不行，就帶回來了。等師兄他們下放的地方定下來、安頓好了，再送回去。」
文靜姝說完，把聽筒貼緊耳朵，等著她爸的反應。
「帶回來好。孩子不能待在那地方。」文仲平的聲音很平靜，「你媽知道了肯定也這麼說。家裡多雙筷子的事，還能餓著一個孩子？帶回來吧，讓你媽給他燉點湯補補。三歲的孩子，嚇壞了可不好養回來。再說了你媽最喜歡孩子了。」
「爸，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我一會兒帶舟舟去附近的公安局報個案。」
「報案？報什麼案？」
文靜姝把她想好的說辭說了一遍：
在路邊撿到的孩子，可能是被人販子拐走的，自己逃出來了，一直抱著她不放手。
公安局的同志問什麼都不說，她就說先把孩子帶回家，她爸是清平縣公安局局長，可以幫忙尋找孩子的父母。
聽筒那頭沉默了好幾秒。
然後文仲平笑了。
「閨女，你這腦子，隨你媽。」
「爸，您這是在誇我嗎？」
「誇你。」文仲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得意，「你這招使得好。孩子從省城帶回來，總得有個說法。你主動去報案，就是光明正大地把孩子帶回家。以後誰問起來，都有據可查，『文局長的閨女在路邊撿了個孩子，報了案的，公安局有記錄』。比你偷偷摸摸帶回去、被人嚼舌根強一萬倍。」
文靜姝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。
她爸懂她。
不但懂，還給她把後路都想好了。
「爸，那您那邊……」
「你放心。你報案的派出所肯定要打電話到清平縣核實我的身份。我這邊接到電話，就說『對，文靜姝是我閨女，孩子先讓她帶回去，我們這邊幫忙找父母』。程序上走得通，誰也挑不出毛病。」
「謝謝爸。」
「行了，趕緊去辦。路上慢點，讓建軍開車別太快。孩子小，經不住顛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文靜姝把聽筒放下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"同志，電話費。"
胖大姐抬起頭，看了一眼錢，從抽屜里翻出零錢找給她。
然後她又低下頭繼續織毛衣，全程一個字都沒多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