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靜姝拉開副駕駛的門。
秦雲舟還睡著，小手攥著小汽車，呼吸均勻。
文建軍靠在椅背上，胳膊搭在方向盤上，看見她回來，直起身子。
"打完了？三叔怎麼說？"
"我爸說，他去辦。讓我放心。"
文建軍點了點頭「回去了，我就去找我爸，讓他和三叔一起幫忙。」
他發動了卡車，發動機轟的一聲響。
秦雲舟的肩膀縮了一下，但沒有醒，只是把臉往文靜姝的外套里埋了埋。
文靜姝把他抱起來，重新放在自己腿上。
小傢伙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，小手攥住她的衣領，又睡過去了。
"二哥。"文靜姝忽然開口。
"嗯？"
"一會兒的路上，咱們得去一趟公安局。"
文建軍偏頭看了她一眼："公安局？"
"嗯。"文靜姝低下頭，看著懷裡這團小小的、暖暖的小人兒，"舟舟的身份，得有個說法。"
她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把剛才想好的計劃說了一遍。
文建軍聽完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"你這腦子。"他說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佩服還是心疼的複雜，"轉得比我這方向盤還快。"
文靜姝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她把下巴擱在秦雲舟的頭頂上，她輕輕蹭了蹭，小傢伙哼了一聲，小手攥得更緊了。
卡車重新駛上省道，往清平縣的方向開去。
文靜姝低頭看著秦雲舟。小傢伙的睫毛很長，貼在臉上像兩把小扇子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，輕輕碰了碰他的小手。
他攥著小汽車的那隻手立刻鬆開了，轉而攥住了她的手指。
攥得很緊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。
她彎了彎嘴角，低下頭，在他耳邊輕聲叫了一句。
"舟舟。"
秦雲舟的睫毛顫了顫，慢慢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眼睛剛從夢裡醒過來，還蒙著一層水霧，迷迷糊糊地看著她，焦距都對不準。
"姑姑？"
"嗯。"文靜姝用拇指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印，"姑姑跟你商量個事。"
秦雲舟眨了眨眼睛，清醒了一點。
他把臉從她肩窩裡抬起來，坐直了一點，兩隻小手搭在她的左前臂上，認認真真地"扶著"。
"一會兒呢，姑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。"文靜姝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，像在說一個秘密，"那個地方叫公安局。裡面有穿制服的叔叔阿姨，他們問舟舟叫什麼名字、家住哪裡、爸爸媽媽是誰——"
秦雲舟的肩膀縮了一下。
"不怕不怕。"文靜姝趕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，"姑姑在呢。那些叔叔阿姨是好人，是幫小朋友找家的。"
秦雲舟看著她，眼睛裡那點驚懼慢慢退下去一點，但還是帶著警惕。
"姑姑，你要把我送走嗎？"他的聲音細細的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、試探性的恐懼。
文靜姝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她把秦雲舟抱得更緊了一點，下巴擱在他頭頂上，蹭了蹭。
"不是。姑姑不送你走。姑姑是想讓叔叔阿姨們知道，舟舟是姑姑在路上撿到的，以後就跟著姑姑住了。但是這話不能直接說，你一個小孩子，姑姑跟叔叔阿姨們說就行了。"
秦雲舟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慢慢點了點頭。
文靜姝不知道他聽懂了多少。三歲的孩子，大概只聽懂了"姑姑不送你走"這一句。但這一句就夠了。
"一會兒到了公安局，舟舟什麼都不用說。"
秦雲舟又點了點頭。
"你就抱著姑姑，別鬆手。"
秦雲舟把她抱得更緊了。
兩隻小手摟著她的脖子，臉埋在她肩窩裡，整個人像一隻小小的樹袋熊掛在她身上。
"舟舟真乖。"文靜姝在他後背上輕輕拍著。
文建軍把車拐進了附近的雙河縣公安局的大門。
文靜姝抱著秦雲舟下了車。
小傢伙摟著她的脖子，臉埋在她肩窩裡，只露出一個後腦勺和兩隻小小的耳朵。
接待室里一個年輕公安正趴在桌上寫東西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。
看見文靜姝抱著孩子進來，他放下筆站起來。
「同志，你們這是……」
文靜姝深吸一口氣，開口了。
從省城拉貨回來，路過前面那段土路的時候，想找個地方方便一下。
下了車，在路邊看見這個孩子蹲在草叢裡。
身上髒兮兮的，臉上全是土，鞋子掉了一隻。
她說她喊了幾聲「誰家的孩子」，沒人應。
又問孩子「你家在哪兒」「你爸媽呢」，孩子什麼都不說，就抱著她的腿不放。
她說到「抱著腿不放」的時候，雲舟像是聽懂了一樣，把臉埋進她肩窩裡，兩隻小手摟緊了她的脖子。
那動作太自然了，自然到連文靜姝自己都差點信了。
年輕公安看了看雲舟，又看了看文靜姝，眉頭皺起來。
他從桌後面繞出來，走到文靜姝面前，彎下腰，看著雲舟。
「小朋友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雲舟把臉往文靜姝肩窩裡埋得更深了。
「小朋友，你家在哪兒？你爸爸媽媽叫什麼？」
雲舟一動不動。
年輕公安伸手想摸摸他的頭，手指剛碰到頭髮，雲舟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，整個人往文靜姝懷裡鑽了鑽。
文靜姝趕緊輕輕拍他的後背，一下一下的：「不怕不怕，叔叔是好人，是警察叔叔。不怕。」
年輕公安收回手，站直了身子。他看了看文靜姝，又看了看雲舟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「這孩子，怕是被人販子拐過的。」他轉過身，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，從抽屜里拿出一本登記簿，「你們在哪兒撿到的？具體位置。」
文靜姝把位置說了一遍。
她說的那段路，確實是他們來的時候路過的，兩邊是荒地，雜草長得有半人高。
年輕公安又問了一些問題，寫完了把筆放下，看著文靜姝：
「這孩子按規定得留在我們這兒。我們得先給他做個登記，然後聯繫縣裡，看看有沒有報案丟孩子的。」
文靜姝的心提了一下，但臉上表情沒變。
她點了點頭：「應該的。」
年輕公安站起來，走過來，伸出手：「小朋友，來，叔叔抱。叔叔帶你去找爸爸媽媽。」
雲舟沒動。
年輕公安又往前走了半步，手伸得更近了一點。
雲舟猛地轉過身，兩隻手緊緊摟住文靜姝的脖子，小臉埋在她肩窩裡。
年輕公安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看了看文靜姝，又看了看她身後站著的文建軍，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。
文建軍往前走了半步：「同志，我是縣運輸隊的，這是我的工作證。她是我堂妹，在清平縣供銷社採購科上班，這是她的工作證。」
他把兩個工作證遞過去。
年輕公安接過去，翻開看了看。
看完之後抬起頭，目光在文靜姝臉上停了一下。
「清平縣供銷社的？文靜姝？"眉毛動了一下，"你是不是……抓殺人犯的那個？"
文靜姝有點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："是我。"
公安又看了看文靜姝，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。
「餵？清平縣供銷社嗎？這裡是雙河縣公安局。問一下，你們採購科有沒有一個叫文靜姝的同志？今天是不是去省城拉貨了？」
對方說了什麼。公安「嗯」了兩聲，「好，好，謝謝。」
公安的表情立刻不一樣了。
她把工作證還給文靜姝，坐姿都端正了幾分。
"這種情況，按流程孩子得留在我們這兒。找到家人之前，先安置在民政局那邊。"
秦雲舟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。
他把臉從文靜姝肩窩裡抬起來，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公安，裡面蓄滿了淚，但硬是一顆都沒掉下來。
"我不去。"
聲音又細又啞，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。
公安愣了一下。
秦雲舟把臉重新埋進文靜姝的肩窩，兩隻小手摟著她的脖子，摟得緊緊的，像是怕被人硬生生拽開。
他的小肩膀在發抖，但沒有哭出聲。
文靜姝輕輕拍著他的後背，一下一下的，節奏很慢很穩。
"同志，您也看見了，他現在這個狀態，誰都不認，就認我。"
公安看著她，又看了看她懷裡那個抖成一團的小人兒，嘴唇動了動，「那能不能請你先幫忙照顧一段時間。」
「那好吧」文靜姝猶豫了一會兒，裝作很為難的樣子，「同志，我父親是清平縣公安局的文仲平。回去以後，我會把情況跟他說一下，讓他也幫忙留意一下周邊有沒有報案丟孩子的。兩邊聯動，找人能快一點。」
「那更沒問題了。」年輕公安的態度明顯放鬆了不少，「文局長我知道。我們這邊有消息了，也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。」
"那孩子的戶籍……"
"先掛在你家戶口上。文局長應該知道怎麼辦。等找到家人再說。這種被拐賣又自己逃出來的孩子，能幫忙找到安置家庭是最好的。留在這邊也是給組織添負擔。"
"所以，文同志，謝謝你願意幫忙。"
"沒什麼。"文靜姝擺了擺手，
"還有一個事。"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推過來，"你要填一下臨時寄養登記表，留個底。"
文靜姝右手拿起筆，在表上逐項填寫。
填完了，她把表格推回去。
公安接過去看了看，在右下角蓋了個章，簽上自己的名字，然後站起來，把手伸過來。
"文靜姝同志，孩子就麻煩你了。"
文靜姝站起來，握住他的手："應該的。」
秦雲舟還掛在她身上，像一隻小小的樹袋熊。
文建軍把車門拉開，文靜姝抱著秦雲舟坐上去。
卡車重新發動，拐出了公安局的大門。
秦雲舟趴在她肩膀上，忽然開口了。
"姑姑。"
"嗯？"
"我表現得好不好？"
文靜姝把他的小臉捧起來，看著他。小傢伙的眼眶還是紅的，但嘴角是往上翹的。
「好。特別好。舟舟最聽話了。姑姑最喜歡舟舟了。」
文靜姝笑了，低下頭，在秦雲舟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秦雲舟抿著嘴笑了一下，把臉重新埋進她的肩窩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