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車重新駛上省道的時候,太陽已經斜到了西邊的樹梢上。
文靜姝靠在椅背上,秦雲舟趴在她懷裡,小手還攥著她的衣領,但力道比剛才鬆了不少。
「二哥。」文靜姝側過頭,「一會兒到了供銷社,先把貨卸了。晚上我帶舟舟回家,就不去你家吃餃子了。你跟嫂子說一聲,改天我專門去。」
文建軍的方向盤差點打滑。
「那不行。」他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,「你嫂子今天早上就買好肉了,專門挑的五花三層,肥瘦相間。你這時候說不去,我回去怎麼交差?」
文靜姝張了張嘴。
「還有啊,豆豆今天沒去託兒所,你嫂子專門把他留在家裡了。說靜姝姑姑要來,讓他在家等著。你要是今天不去,豆豆肯定很失望。」
文靜姝腦海里立刻浮現出豆豆那張圓嘟嘟的小臉仰著頭看她,大眼睛忽閃忽閃的,嘴巴撅得能掛油瓶,奶聲奶氣地喊「姑姑騙人,姑姑說話不算話」。
那畫面太有殺傷力了,她的防線瞬間崩了一半。
「再說了,」文建軍瞥了一眼她懷裡的秦雲舟,「你看舟舟這個樣子,回家對著四面牆,多悶得慌。我家豆豆跟他一般大,兩個小孩在一塊兒玩,總比他一個人悶著強。豆豆那小子嘴碎,一個人能對著板凳說半天話,說不定能把舟舟帶得話多一點。」
文靜姝低頭看了看秦雲舟。
小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,正安安靜靜地聽著他們說話。
聽見「豆豆」兩個字的時候,他的睫毛眨了眨,手指在她衣領上輕輕摳了一下。
「舟舟,」文靜姝低下頭,把聲音放得又輕又柔,「姑姑帶你去叔叔家吃餃子好不好?叔叔家有個小哥哥,叫豆豆,跟你一樣大。他有好多小汽車,鐵的,輪子能轉的那種。你想不想和他一起玩?」
秦雲舟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慢慢點了點頭。
點得很輕,下巴在她肩膀上磕了一下,像小雞啄米。
「想。」聲音細細的,但比在省城的時候已經清楚多了。
文建軍在前面聽見了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
「行!那就這麼定了!先去供銷社卸貨,然後我去運輸隊取車子,正好順路回來接你們去我家吃餃子!」
文靜姝看著他那副「我贏了」的得意勁兒,忍不住笑了。
文靜姝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伸手從包里摸出一個紅彤彤的蘋果。
是早上出門前林清君塞進她包里的。
另一個,文建軍早就三口兩口啃完了。
她把蘋果在袖子上蹭了蹭,蹭得皮子發亮,遞給秦雲舟。
「舟舟,餓不餓?先吃個蘋果墊墊。姑姑早上從家裡帶的,可甜了。」
秦雲舟接過蘋果,兩隻小手捧著。
蘋果太大,他的手太小,捧著的時候像一隻小松鼠抱著一顆跟自己腦袋差不多大的松果。
他低下頭,咬了一小口。「咔嚓」一聲,脆生生的,汁水從嘴角溢出來,順著下巴往下淌。
他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,擦完又咬了一口。
「甜不甜?」
他使勁點了點頭,腮幫子鼓著說不出話。
文靜姝笑了。
她伸手把他嘴角的汁水擦掉,拇指蹭過他的臉蛋。
小傢伙的臉蛋涼絲絲的,但總算有了一點血色。
舟舟忽然停下來,把蘋果舉到她嘴邊。
「姑姑不餓——」
舟舟看著她,不說話了,就一直舉著蘋果。
文靜姝張了張嘴,又合上了。
她低頭在蘋果上咬了一小口。
舟舟這才滿意地把蘋果收回去,繼續啃。
文建軍在旁邊看著,忽然開口了:「靜姝,這孩子跟你親。」
文靜姝低頭看了看舟舟,笑了,用拇指擦了擦他嘴角的蘋果汁:「甜就多吃點。姑姑家還有好多呢,以後天天給你吃。」
遠遠地,供銷社那棟三層灰磚樓出現在視野里。
然後文靜姝看見了門口那群人。
烏泱泱的,少說有二三十號人,把供銷社門口的空地擠得滿滿當當。
有的拎著布兜,有的端著搪瓷盆,有的手裡攥著糧票和鈔票,三三兩兩地聊著天,但眼珠子全往街口這邊瞟。
「這是……」文靜姝反應過來了,「等著買白糖的?」
「那可不。」文建軍把車速放慢,「六百公斤白糖,今天到。這消息一傳出去,全縣的家庭主婦都得拎著兜子來排隊。」
這些人,可能等了很久很久了。
現在有六百公斤。
夠全縣人民過一個甜滋滋的五一節了。
文建軍把卡車穩穩地停在供銷社門口,熄了火,跳下車,繞到副駕駛這邊拉開門。
文靜姝抱著舟舟,小心翼翼地下了車。
謝文貴第一個迎上來。
他看了一眼文靜姝懷裡的孩子,目光在秦雲舟臉上停了一瞬,但沒有多問。
「靜姝,回來了?路上順不順利?」
「順利。」文靜姝把舟舟往上顛了顛,從挎包里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,單手遞過去,「謝科長,單據。六百公斤,十二袋,一袋不少。發票、收據、出庫單,全在裡頭。」
謝文貴接過去抽出單據看了看,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,他把單據塞回信封里。
「好,好。靜姝,辛苦了。」
鄭燕燕也湊過來了,她看了看文靜姝懷裡的雲舟,眉毛挑了一下,但也很識趣地沒先問,而是拍了拍文靜姝的右肩膀:
「白糖大王,名副其實。」
馬德勝在後面使勁點頭,點得跟打鼓似的:「小文,六百公斤啊!你知道剛才有多少人跑來問『白糖到了沒有』嗎?門口這幫人,全是聽見風聲來排隊的!」
她剛想說點什麼,周曉棠已經忍不住了。
她先是看了看文靜姝懷裡那個趴在她肩膀上、只露出一個後腦勺的小人兒,然後一把拉住文靜姝的右手,聲音又急又快,像竹筒倒豆子:
「靜姝!剛才公安局打電話來核實你的身份,把我們都嚇壞了!還以為你在路上出什麼事了!謝科長差點派大劉騎自行車去追你們!到底怎麼回事?這孩子是誰?」
謝文貴也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詢問。
文靜姝輕輕拍了拍秦雲舟的後背,:「路上撿的。問什麼都不說,就抱著我不放。我看著他怪可憐的,就帶回來了。」
她頓了頓,壓低聲音補了一句:
「我懷疑是被拐賣的,自己逃出來的。我在雙河縣公安局備了案,那邊說先在我家住著,等找到家人再說。」
謝文貴的眉頭皺了一下,然後舒展開了。
他看著文靜姝懷裡那個縮成一團的小人兒,目光里多了一種長輩看到孩子受苦時才會有的、帶著心疼的認可。
「你做得對。」他說,「孩子不能扔在那兒不管。你把他帶回來,是積德的事。」
鄭燕燕在旁邊使勁點頭,眼眶都有點紅了:「靜姝,你這人心眼也太好了。自己胳膊還縫著針呢,路上撿個孩子就抱回來了。這孩子也是命好,遇上你了,要是遇上別人……」
她沒說完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馬德勝在旁邊搓了搓手:「小文,你可真是……你讓我說啥好呢。上回抓殺人犯,這回救孩子,你乾脆別叫『白糖大王』了,叫『見義勇為專業戶』算了。」
文靜姝被他逗笑了:「馬哥,你就別給我戴高帽了。我就是碰上了,總不能裝作沒看見吧。」
「碰上了就管,這才叫本事。」老趙難得地多說了幾個字。他站在人群後面,兩隻手攏在袖子裡,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悶悶的樣子,但聲音比平時多了幾分溫度。
周曉棠一直盯著雲舟看,她的眼眶紅了。
「這孩子,得多害怕啊。」她伸出手,想摸摸雲舟的頭,手指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,大概是怕嚇著他。
周曉棠忽然「哎呀」了一聲,一拍腦門,那聲音脆得像拍西瓜。
「靜姝!你三嫂今天上午來過了!」
文靜姝愣了一下:「曉芸嫂子?」
「對!她拿著廣播站的稿子來找你,說吳站長讓她先拿給你看看,沒問題的話明天就要播了。結果你出差了,她就說……」
「說什麼?」
「說她明天上午再來。還說你回來了跟她說一聲,她就不過來了,省得多跑一趟。但我剛才光顧著等你,把這事兒忘得乾乾淨淨!」
文靜姝想了想:「沒事,明天她來了再說。稿子也不急這一天。」
「行,那邊白糖也入庫了,我和燕燕姐也先去買白糖了,正好多買點,後天放假回家,我給家裡也帶點。」周曉棠拉著鄭燕燕就走了。
謝文貴又過來說:「靜姝,今天你辛苦了。你先回去歇著吧,明天上午再來。」
文靜姝點了點頭:「謝謝科長。」
「還有,」謝文貴的聲音帶著一種長輩式的關切,「你那個胳膊,明天是不是該拆線了?」
「是,明天下午去醫院拆。」
「行,明天上午辦完事,下午你就別來了,直接去醫院。拆線是大事,別耽誤。」
文靜姝心裡暖洋洋的。
謝文貴這個人,平時話不多,看著慢悠悠的,但心裡比誰都細。
「謝謝謝科長。」
謝文貴點了點頭,轉身往倉庫的方向走了。
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過頭。
「對了。孩子的事,有什麼需要幫忙的,你儘管開口。咱們供銷社別的不敢說,奶粉、麥乳精、餅乾這些,還是能搞到的。你要的話,我給你批條子。」
文靜姝心裡一暖:「謝科長,我記下了。有需要我肯定找您。」
謝文貴這才點了點頭,大步走了。
文靜姝抱著舟舟等了會兒,文建軍的自行車鈴鐺聲就傳過來了。
他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槓,把秦雲舟的小布包挎在自己肩上,把文靜姝的包掛在把手上。
文建軍跨上車,單腳撐地,回頭看了一眼:「坐穩了?」
「穩了。」
腳下一蹬,自行車穩穩地滑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