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建軍的自行車剛拐進巷子口，文靜姝就看見了一個小不點兒。
巷子深處，一個圓滾滾的小人影正蹲在門檻上，兩隻小手托著腮幫子，胳膊肘撐在膝蓋上，整個人像一顆被擺放在門口的小土豆。
他大概等了好久好久了，整個人已經進入了"望眼欲穿"模式。
看見文建軍那輛二八大槓拐進來的那一刻，豆豆的眼睛「唰」地亮了。
「姑姑——！」
這一嗓子，中氣足得能把房頂上的瓦片震下來兩片。
隔壁鄰居家的狗被嚇得「汪」了一聲，然後大概反應過來是這個巷子裡的常規節目，又蔫蔫地趴回去了。
豆豆撒開兩條小短腿就衝過來了。
「豆豆！慢點！別摔了！」文靜姝趕緊喊。
話音還沒落，豆豆就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被自己絆了一下。
文靜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但豆豆顯然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狀況了。
他兩隻手往地上一撐，身子晃了晃，居然穩住了。
然後他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繼續往她這兒跑，臉上那副「剛才什麼都沒發生」的表情，跟他爺爺文仲義一模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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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靜姝忍不住笑了。
豆豆跑到她面前，一個急剎車，他仰起臉，額前的頭髮被汗粘在腦門上，臉蛋紅撲撲的。
鼻尖上掛著一顆亮晶晶的汗珠，隨著他喘氣一顫一顫的。
"姑姑！你怎麼才來呀！我都等了好久好久好久了！"
他連珠炮似的說了一長串，說到"好久好久好久"的時候，兩隻小手還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圓圈，表示"真的很久"。
文靜姝忍不住笑了。
她把懷裡的舟舟往上顛了顛，彎下腰，用拇指擦了擦豆豆鼻尖上那顆汗珠。
"豆豆等急了？"
"急！"豆豆使勁點頭，"我爸說姑姑今天來，我早上就起來了！媽媽說'你姑姑下午才到'，我就等啊等啊等——"
他又比劃了一個更大的圓圈。
"等到現在！姑姑你看，太陽都跑到那邊去了！"
文靜姝被他這副"我等了一萬年"的小表情逗得不行，蹲下來，在他臉蛋上親了一口。
"那姑姑現在不是來了嘛。"
豆豆被親得有點不好意思，用手背蹭了蹭臉上被親的地方，但嘴角翹得老高，壓都壓不下去。
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文靜姝的左臂上，看不見，但他知道那裡有傷。
小傢伙的笑容收了收。
他伸出小手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文靜姝左臂的袖子。
「姑姑，你胳膊還痛不痛？」
聲音軟下來了，帶著一種跟他這個年紀完全不符的、認真的關切。
"不痛了。"她伸出手，揉了揉豆豆圓溜溜的腦袋，"豆豆這麼乖，姑姑一看見你，胳膊就不痛了。"
豆豆放心了。
他把目光移向文靜姝懷裡那個小人兒。
跟他差不多大的小人兒。
豆豆的目光落在秦雲舟身上的那一刻，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個極其複雜的變化過程。
先是愣了一下——這是啥？
然後是歪著腦袋打量——這是誰？
最後是一種「我才是姑姑最疼的崽」的本能警覺——他怎麼抱著我姑姑？
秦雲舟也從文靜姝的肩膀上抬起臉，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，怯生生地看著豆豆。
兩個三歲多的小男孩，一個仰著臉，一個低著頭，大眼瞪小眼，互相打量了足足五秒鐘。
豆豆先開口了。
「你是誰？」
小胸脯挺得直直的，兩隻手叉在腰上，架勢擺得很足，像個盤問可疑人員的小哨兵。
秦雲舟沒說話。
他把臉往文靜姝的肩窩裡埋了埋，只露出一隻眼睛，偷偷看著豆豆。
豆豆等了三秒，沒等到回答。他轉頭看文靜姝：「姑姑，他不會說話嗎？」
「他會說話。」文靜姝輕輕拍了拍秦雲舟的後背，「他叫舟舟，比你小一點點。舟舟的家人在很遠的地方，暫時回不來。姑姑把他帶回來住幾天。舟舟有點怕生，你是小哥哥，能不能帶他一起玩？」
「小哥哥」這三個字，像一把金鑰匙，「咔噠」一下，把豆豆心裡那扇通往「男子漢責任感」的大門給打開了。
小胸脯挺得更高了，下巴微微揚起，整個人從「盤問可疑人員的小哨兵」切換成了「奉命保護新兵的小班長」。
「我是豆豆。」他往前邁了半步，仰著臉看著秦雲舟，聲音放軟了，帶著一種模仿大人的、刻意的溫柔，「我三歲了。你幾歲了？」
秦雲舟從文靜姝的肩窩裡露出半張臉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聲音又細又輕，像蚊子叫：「三歲。」
豆豆點了點頭，很滿意這個回答。然後又問：「你會說話呀。那你剛才怎麼不說？」
秦雲舟又把臉埋回去了。
豆豆想了想，大概覺得這個問題不重要，決定先放一放。他換了個更重要的問題：「你喜歡小汽車嗎？」
秦雲舟的睫毛顫了顫。他慢慢從文靜姝的肩窩裡抬起臉，看著豆豆。
然後，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。
豆豆咧嘴笑了，笑得跟打了勝仗似的：「我也有！我爸爸給我買的！鐵的！輪子能轉！能跑這麼遠——！」
他蹲下來，用手在地面上比劃了一下，從腳邊一直劃到三尺開外。
他站起來，仰著臉看著秦雲舟，「我媽媽說，吃完飯可以玩一會兒。我讓你玩。」
秦雲舟看著他，眼睛裡的光又亮了一點點。
豆豆繼續說，掰著手指頭數，「還有畫片，還有一隻小木槍，是我爸爸給我做的，能『啪啪啪』——」
他用手指比成槍的形狀，對著空氣「開了一槍」，自己配了個音效。
秦雲舟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文靜姝趁熱打鐵，低下頭在秦雲舟耳邊輕聲說：「舟舟，豆豆哥哥願意和你一起玩玩具。你要不要跟哥哥去玩？」
秦雲舟沉默了幾秒。
他主動朝豆豆的方向傾了傾身子。
不是很多，就一點點。
但對於一個被嚇壞了、快一個月不怎麼說話的孩子來說，這一點點，就是一大步。
文靜姝把他放下來。
豆豆立刻伸出手，拉住秦雲舟的小手。
「走，我帶你去看我的小汽車。」他拉著秦雲舟往院子裡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著秦雲舟，認真地說，「你要牽好我的手，不要鬆開。院子裡有個門檻，這麼高——」
他用另一隻手在自己的膝蓋位置比劃了一下。
「我第一次走的時候絆倒了，膝蓋磕了一個大包，哭了好久。你不能絆倒。」
秦雲舟低頭看了看豆豆的膝蓋，又看了看前面的路，然後把手從豆豆手裡抽出來。
豆豆愣了一下。
秦雲舟把手重新伸過去，攥住了豆豆的袖子。
豆豆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袖子，又看了看秦雲舟，咧嘴笑了：「也行。走！」
秦雲舟被他牽著，邁開步子。
走了兩步，他回過頭，看了文靜姝一眼。
那雙眼睛裡，帶著一種"姑姑你還在嗎"的確認。
文靜姝沖他笑了笑，點了點頭。
秦雲舟這才轉過頭，跟著豆豆往院子裡走。
兩個三歲多的小人兒，一個拉著另一個的袖子，慢吞吞地往院子裡走。
豆豆走一步，秦雲舟跟一步。豆豆嘴裡不停地念叨著「這是門檻，抬腳」「這是我媽媽種的花，不能踩」。
秦雲舟攥著他的袖子，一步一步跟著。
文靜姝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門口。
文靜姝看著這一幕，嘴角彎了又彎。
豆豆這孩子，天生就是個"社交小能手"。
他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、暖烘烘的熱情，像一個小太陽，走到哪兒就把光照到哪兒。
舟舟需要的，正是這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