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衛國最後一個進來的。
趙衛國的目光在舟舟身上停了一下。
他今天穿著一件嶄新的灰布中山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公文包放在桌上,坐下來,擰開鋼筆帽,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。
鄭燕燕突然轉過來壓低聲音和文靜姝說:「趙衛國昨天下午請假了,說家裡有事。謝科長批了。"
文靜姝的眉毛動了一下。趙衛國請假?
她沒說什麼,只是"嗯"了一聲。
辦公室里漸漸熱鬧起來了。
文靜姝把舟舟放在旁邊的椅子上,從舟舟的包里往外掏東西。
她把圖畫本翻開,放在舟舟面前,又把彩色鉛筆擺成一排。
"舟舟,姑姑要工作。你在這兒畫畫,好不好?"
舟舟低頭看著那排彩色鉛筆。
他伸出手,拿起一支紅色的。
他把紅色的筆尖落在紙上。
畫了一條線。
歪歪扭扭的,像一條喝醉了酒的蚯蚓。
他盯著那條線看了兩秒鐘,又拿起一支藍色的,在旁邊畫了另一條線。
兩條歪歪扭扭的線並排躺著,像兩條喝醉了酒的蚯蚓結伴回家。
文靜姝低下頭,在他頭頂上親了一下。
"畫得真好。"
舟舟抬起頭看著她,眼睛亮晶晶的。
"真的嗎?"
"真的。"
舟舟滿意了。他低下頭,拿起一支綠色的筆,繼續畫第三條蚯蚓。
鄭燕燕問:「靜姝,這孩子怎麼叫你姑姑啊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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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侄子昨天這麼叫我,他也就跟著一起叫了。」
「也是,小孩子都愛跟著別人學。」
鄭燕燕看了看舟舟的畫。
"舟舟,你畫的是什麼呀?"
舟舟頭都沒抬。
"蚯蚓。"
鄭燕燕愣了一下:"蚯蚓?"
"嗯。"舟舟指了指那條紅色的,"這條是紅色的蚯蚓。"指了指藍色的,"這條是藍色的。"指了指正在畫的綠色的,"這條是綠色的。它們一起回家。"
鄭燕燕看著那三條歪歪扭扭的線,嘴角抽了抽。
"畫得真好。"她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。
馬德勝也湊過來了。他歪著腦袋看了半天。
"舟舟,你這蚯蚓怎麼沒有眼睛?"
舟舟抬起頭看著他,表情認真得像在探討什麼重大科學問題。
"蚯蚓沒有眼睛。"
"他說得對。"老趙在後面頭都沒抬,"蚯蚓確實沒有眼睛。"
馬德勝撓了撓後腦勺:"我知道蚯蚓沒有眼睛,但畫畫不是可以畫眼睛嗎?"
"畫蚯蚓不用畫眼睛。"舟舟認真地說,"蚯蚓不用眼睛看路。它們用身體看。"
辦公室里的幾個人面面相覷。
"誰告訴你的?"
"我媽媽。"
舟舟的聲音低了一點,手裡的綠色筆在紙上停了一下。
"我媽媽說,蚯蚓沒有眼睛,但它們知道哪裡是家。因為它們用身體感受大地。"
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文靜姝伸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。
他低下頭,繼續畫。
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趙衛國寫完字,把筆放下,抬起頭,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謝文貴身上。
「謝科長,我有句話,不知道當講不當講。」
謝文貴的手頓了一下:「說。」
趙衛國的語氣不緊不慢:「咱們採購科是辦公的地方,孩子帶在身邊,萬一磕了碰了,或者影響大家工作,是不是不太合適?」
他說完,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,好像只是隨口一提。
辦公室里的空氣緊了一下。
鄭燕燕放下手裡的台帳,轉過身來:「衛國,你這話說的,靜姝也是沒辦法。孩子昨天剛撿回來,人生地不熟的,送託兒所也得有個過程。再說了,這孩子安安靜靜地在那兒畫畫,影響誰了?」
馬德勝在旁邊使勁點頭:「就是就是。人家孩子乖得很,一點都不鬧。比我侄子強多了,我侄子來了能把辦公室翻個底朝天。」
陳東海也開口了,聲音不高,但語氣很穩:「特殊情況,特殊對待。靜姝同志昨天剛把孩子帶回來,今天就來上班了,不耽誤工作,還把白糖的事辦得漂漂亮亮的。帶孩子上班是暫時的,誰還沒個難處?」
趙衛國笑了笑,那笑容還是客客氣氣的:「大家說得都對。我就是提個醒,畢竟規定在那兒擺著。」
這時候,一直沒開口的徐廣才放下手裡的文件,清了清嗓子。
他是採購科的副科長,四十多歲,瘦長臉,戴著一副銀框眼鏡。
平時話不多,存在感不強,但每次開會,他的話往往能定調。
「衛國說的有道理。」
辦公室里的空氣又緊了一分。
鄭燕燕的眉頭皺起來了。馬德勝的嘴巴張了張,又合上了。陳東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徐廣才推了推眼鏡:「規定就是規定。今天帶,明天帶,大家都帶,辦公室成什麼了?」
趙衛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,嘴角的弧度往上翹了零點幾毫米。
文靜姝開口了。她把舟舟手裡的彩色鉛筆輕輕拿下來,放在桌上。
「徐科長,趙同志,你們說得對。規定是規定,不能因為特殊情況就破了規矩。」
徐廣才看著她,等著她繼續往下說。
「但舟舟現在確實離不開我。昨天在雙河縣公安局備案的時候,公安同志也說了,這孩子受了驚嚇,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。等他情緒穩定了,我就送他去託兒所。」
她頓了頓,語氣不卑不亢。
徐廣才沒說話。
她低下頭,對舟舟說:「舟舟,站起來。」
舟舟從小板凳上滑下來,站得直直的。
「叫徐爺爺。」
舟舟仰著臉看著徐廣才:「徐爺爺好。」
聲音細細的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徐廣才的嘴唇動了動。
文靜姝又說:「舟舟,告訴徐爺爺,你今天上午幹什麼了?」
舟舟轉過身,指了指桌上的圖畫本:「畫畫。」
徐廣才看了看舟舟。
舟舟仰著臉看著他,大眼睛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、試探性的乖巧。
「幾天?」
文靜姝抬起頭。
「給你五天時間。五天以後,送到託兒所去。規矩不能破,但人情也要講。這孩子情況特殊,五天的適應期,合情合理。」
他低下頭,重新拿起文件,再沒說話。
趙衛國臉上的笑容還在。但文靜姝注意到,他握筆的手指比剛才多用了幾分力。
文靜姝把舟舟重新抱上椅子,把彩色鉛筆推回他面前。
「舟舟,繼續畫。」
舟舟拿起紅色鉛筆,在太陽旁邊又畫了一個小圓圈。
「這是豆豆哥哥。」他指了指那個小圓圈。
然後又畫了一個更小的圓圈,挨著小圓圈旁邊。
「這是舟舟。」
兩個圓圈挨在一起,一個歪歪扭扭的,一個更歪歪扭扭。
文靜姝低頭看著那幅畫。她彎了彎嘴角,在舟舟頭頂上輕輕親了一下。
最後畫了一坨深褐色的東西:"這是姑姑。"
文靜姝看著那坨深褐色的、形狀像一顆歪歪扭扭的土豆的東西。
"舟舟,姑姑為什麼是褐色的?"
舟舟低頭看了看那支褐色的鉛筆,又抬頭看了看文靜姝,認真地說:"因為這支筆還沒用過。"
文靜姝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行吧。用新顏色畫姑姑,這個理由她接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