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靜姝抱著年糕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,把舟舟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堂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劉桂芳第一個開口的:「這孩子命硬。那種環境下嚇壞了多少大人呢,他才三歲,能扛過來就是好樣的。」
「靜姝,」文仲山開口了,「你做得對。這種事,趕上了就不能不管。你老師對你好,你現在幫她,天經地義。咱文家不興忘恩負義那一套。」
文靜姝使勁點了點頭。
文仲義在旁邊拍了一下桌子:「說得對!靜姝,要是有難處,儘管找你二伯!」
文靜姝笑了:「謝謝二伯,謝謝二伯娘。舟舟上學的事已經有打算了,我們供銷社有託兒所,條件挺好的,豆豆也轉過來,兩個小傢伙一塊兒去,互相有個伴。」
蹲在門檻旁邊的文建軍聽見「豆豆也轉過來」這幾個字,抬頭說了一句:「靜姝,昨晚跟你嫂子商量了,豆豆轉學的事,她同意。節後就辦手續。」
旁邊的李秀蓮抬起頭來,沖文靜姝笑了笑,也沒說什麼多餘的話。
這夫妻倆過日子就是這樣,什麼事都在家裡商量好了才往外說,不聲不響的,但利索得很。
劉桂芳站起來:"行了行了,別光坐著了。該做飯了。今天人多,清君、若蘭,咱仨去廚房。靜姝你坐著……」
"大伯娘,我幫您。"文靜姝也站起來。
"你剛拆線,坐那兒。"劉桂芳把她的肩膀按了回去,"陪孩子們玩。"
堂屋裡剩下了一群大老爺們和幾個小孩子。
文仲平和文仲山、文仲義三兄弟挪到了院子裡,把大圓桌搬出來支起來,一邊擺桌椅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。
文靜姝開始往外掏東西。
三個蝴蝶結復古斜挎包,被她整整齊齊地擺在八仙桌上。
一個卡其色,一個黑色,一個米白色,都是那天秒殺時搶到的顏色。
她把它們並排擺好,每個蝴蝶結的角度都調得一模一樣。
「大嫂,二嫂,三嫂,你們來一下。」
孫曉梅最先從廚房探出頭來,李秀蓮跟在後面,陳曉芸最後一個出來,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韭菜。
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那些挎包上,三個人的眼睛同時亮了。
上次文靜姝給她們分了那個國風半身裙,這次又看見這麼好看的包,激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
「靜姝,你這是……」孫曉梅拿起一個黑色的挎包,翻來覆去地看了看,手指在蝴蝶結的褶皺上輕輕蹭了蹭,「這做工也太精細了!這蝴蝶結,是手縫的吧?」
陳曉芸的目光一直在米白色和卡其色之間來回掃,手指在兩個包之間輕輕點著,顯然選不出來。
孫曉梅第一個放下黑色的包,抬頭看著文靜姝:「讓秀蓮和曉芸先挑,我不挑顏色。」
李秀蓮被她推出來,有點不好意思地拿起卡其色的那個,在腰側比了比,又放回去,拿起黑色的那個,比了比,也放回去。她轉過頭看著文靜姝,聲音還是那樣輕輕軟軟的:
「靜姝,你先讓曉芸挑吧。她上班要背,用得著。我在衛生院穿白大褂,包都放柜子里,什麼顏色都一樣。」
陳曉芸被她倆讓來讓去,臉都紅了,趕緊把李秀蓮的手按住:
「嫂子,要不你拿米白的,我拿土黃色的——米白配你的白大褂,土黃色配我春天的衣服正好。大嫂拿黑的,配什麼顏色都好看,又耐髒。」
文靜姝在旁邊看著這一幕,心裡暖得跟揣了個小火爐似的。
她家的嫂子們,連分個包都是讓來讓去的,誰也不想占先。
每次都這樣,一個兩個都不好意思先挑。
陳曉芸低頭看著自己懷裡那個卡其色的包,然後把包抱在懷裡,嘴角翹得老高。
文靜姝被三個嫂子輪流誇了一遍,正要謙虛兩句,大伯文仲山從院子裡進來了,手裡端著搪瓷缸子,顯然是進來倒水的。
他看了看三個侄媳婦每個人都愛不釋手的樣子,放下缸子,看著文靜姝:「靜姝,大伯跟你說個話。」
文靜姝站直了:「大伯您說。」
「你上班才幾天,工資還沒發過一分錢。上次你來看爺爺奶奶,帶了一堆東西;上次去你家,你給每家都分了那麼多東西;今天過節,你又給嫂子們和我們帶禮物。」他的語氣不嚴厲,是心疼,「你現在雖然能掙點錢,但也得攢著點。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。」
「大伯,我心裡有數。嫂子們對我好,我都記著呢。」
文仲山看著她這副乖巧有理的樣子,端起搪瓷缸子去院子了,臉上的表情變成了「管不了管不了隨她去吧」。
「老三,」文仲山端著缸子,「你閨女給嫂子們帶東西這事兒,你怎麼看?」
「我站著看。」文仲平端著缸子喝了一口茶,語氣很平淡。
文仲義在旁邊差點笑出聲來,他湊過來壓低聲音說:「老三這局長當的,發言水平就是高——一句『站著看』,既表明了立場,又規避了責任。」
文仲平白了他一眼:「那你說怎麼看?」
「我坐著看。」文仲義理直氣壯。
文靜姝看了看院子裡那三個蹲在地上看螞蟻的小人兒,笑了。「虎子,豆豆,舟舟,你們在幹什麼?」
虎子站起來,手裡還攥著那根樹枝:「我們在看螞蟻搬家!」
年糕從文靜姝肩膀上抬起頭。
他聽見了關鍵詞——「螞蟻」。
他的眼睛「唰」地睜大了,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:「螞——蟻——!」
文靜姝把年糕放下來。
小傢伙腳剛沾地,兩條小短腿就倒騰起來,一頭扎進虎子那堆小人兒里,差點把豆豆撞翻了。
豆豆往旁邊趔趄了兩步,穩住身形之後轉過頭:「年糕!你怎麼才來!螞蟻都快搬完家了!」
年糕不理他,蹲下來,撅著屁股往地上看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頭,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地面——螞蟻沒戳著,戳了一指尖泥。
他低頭看了看那根沾了泥的手指,又看了看地上的螞蟻,然後把手往豆豆袖子上一蹭。
「哎!」豆豆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泥印子,又看了看年糕那張無辜的臉,「你怎麼又蹭我?」
年糕歪著腦袋看著他,眨了眨眼睛,然後伸出手,在他袖子上又蹭了一下。
豆豆看了看年糕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,又看了看自己袖子上兩道泥印子,嘴唇動了動,最後認命地嘆了口氣:「行吧。反正也要洗了。」
大伯文仲山蹲在院子角落裡,拿著一把蒲扇對著煤球爐子扇風。
他扇得滿頭大汗,臉上的褶子裡全是菸灰。
二伯文仲義站在他旁邊,雙手背在身後,正在進行他擅長的「動嘴式指揮」——「火大了火大了,小點火候不夠,你看這個湯色,還得再燜一會兒。上次娘燉排骨,燜了半個鐘頭,那個排骨一夾就脫骨——」
「你行你來。」文仲山頭都沒抬。
「我這不是在指導你嘛。」文仲義理直氣壯。
「你指導了二十分鐘了,能不能指導一下別的地方去?」
「別的地方不需要指導,就你這邊問題最大。」
文仲山深吸一口氣,把蒲扇往文仲義手裡一塞:「你來。」
文仲義接過蒲扇,蹲下來扇了你兩下,然後抬頭:「火確實大了。」
院子裡響起一陣笑聲。
廚房那邊熱氣蒸騰,伯娘嫂子已經開始往外端菜了。
院子裡擺開了兩張大方桌——男人們一桌,女人和孩子們一桌。
菜上得差不多了,男桌那邊聊天的聲音漸漸大起來了。
先是二伯文仲義喝了兩杯酒,話匣子就開了,從縣裡的交通規劃一直聊到今年路況不好,又聊到工交局要新進幾個年輕人。
大伯文仲山在旁邊端著聽著,偶爾插一句「年輕人要沉得住氣」,文仲義就接一句「哥你當年進廠的時候不是也毛手毛腳的」。
兄弟仨鬥嘴斗得老爺子在旁邊笑,端著酒杯不說話,光看戲。
劉桂芳給文建民夾了塊排骨放到碗裡:「建民,你也不小了,什麼時候給你媽帶個對象回來?」
文建民正低頭啃排骨,聽見這話,排骨差點從筷子上滑下去。
他趕緊把排骨塞進嘴裡:「大伯娘,這個得看緣分——」
「緣分?你都看了多少年緣分了?」
轉頭看著隔壁桌,下巴朝文晏和那邊揚了揚:「晏和,你也是。你們倆一個在醫院一個在廠里,接觸的人不少吧?怎麼就沒個合適的?」
文晏和正端著碗喝湯,被突然點名,手裡的湯碗頓了一下。
他放下碗,面不改色地說:
「大伯娘,我這邊急診多,一台手術站好幾個小時,下了手術只想睡覺。哪有時間處對象?」
文建民在旁邊使勁點頭:「就是就是。」
劉桂芳毫不留情地拆穿:「你點什麼頭?晏和有手術,你有什麼?」
文建民被噎了一下,張了張嘴:「我有圖紙……我們廠最近新上了一批設備,我天天畫圖,真的忙。」說完又低下頭啃排骨。
文靜姝坐在女桌那邊,手裡端著碗擋住了自己半張臉,肩膀一抖一抖的,笑得很辛苦。
旁邊的陳曉芸偏頭看了她一眼,壓低聲音說:「笑什麼呢?小心戰火一會兒燒到你身上。」
話音剛落,大伯娘的目光就掃過來了:
「靜姝今年二十了,也不小了。你媽嘴上說不急,我看她心裡也惦記著呢。你幾個嫂子都是別人介紹的,你要是有中意的,一定帶回來給家裡人看看,大伯娘也好幫你把把關。」
文靜姝抬起頭:「大伯娘,等我遇到合適的,一定帶回來給您看看。」
「你跟你二哥學壞了。我說不過你,讓你媽來。」
「你也別光顧著吃飯啊,你也說說靜姝。」說完轉向林清君。
林清君正夾菜,聞言看了她一眼,「靜姝的事,讓她自己拿主意。她二十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工作上的事能自己跑下來,人生大事也能自己看著辦。」
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——「我跟靜姝站一邊的你們別催了」。
劉桂芳張了張嘴,大概想說點什麼,但看了看林清君端的表情,明智地把話咽回去,改口說了一句:「行,你有你媽撐腰。」
這時候舟舟忽然從椅子上滑下來。
他走到文靜姝身邊,伸出手,攥住文靜姝的衣角。
「姑姑,等我長大了,給你找對象。」
一桌人都笑了。
林清君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碗沿:「快吃飯。」
文靜姝低下頭,在舟舟頭頂上親了一下。
舟舟被她親得眯了一下眼睛,然後又補充了一句:「要找好的。」
文靜姝眉開眼笑,「好,等舟舟長大了幫姑姑找。咱們慢慢找,不急。」
舟舟趴在她肩膀上,臉頰的軟肉被擠得微微變形,但他沒躲,反而伸出手,拍了拍文靜姝的後背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像姑姑平時拍他那樣。
吃完飯,文靜姝剛站起來準備收碗,就被孫曉梅按回去了:
「你胳膊剛拆線,洗什麼碗?坐著別動。」她只好坐下來,看著幾個伯娘利落地把碗筷摞起來端進廚房,幾個堂哥也開始搬桌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