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一號,天公給足了面子。
太陽一早就掛在棗樹梢上,金燦燦的光灑下來,把院子裡那排毛巾照得鮮鮮亮亮的。
晾衣繩上掛著舟舟的小褂子,昨晚洗的,這會兒已經幹了,在微風裡輕輕晃蕩,袖子一擺一擺的。
文仲平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。
「舟舟——」文仲平單腳撐地,回過頭沖院子裡喊,「爺爺帶你!」
舟舟正站在堂屋門口,被文靜姝按著腦袋擦面霜。
小傢伙閉著眼睛,臉仰得老高,整個人往後仰成一個標準的四十五度角。
文靜姝把最後一點白霜在他鼻尖上點開,拍了拍他的臉蛋:「行了,去吧。」
舟舟睜開眼睛,邁著兩條小短腿噔噔噔跑到文仲平車前,仰著臉看著那輛比他高出整整一截的二八大槓,然後伸出兩隻小胳膊,理直氣壯地喊了一聲:「爺爺抱!」
文仲平被他這一嗓子喊得渾身舒坦,彎腰一把把他撈起來,穩穩噹噹放在后座的棉墊子上。
舟舟立刻用兩隻小手攥住車座邊緣,臉上的表情全是興奮。
「上來。」文晏和單腳撐地,回頭看了文靜姝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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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清君的車筐里塞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兜,裡面裝著昨天分好的東西,她掃了一眼全副武裝的三輛車,腳下一蹬,率先騎了出去。
五月的風吹在臉上暖融融的,帶著路邊新割的青草味兒和誰家院子裡飄出來的槐花香。
文仲平騎在最前面,后座上的舟舟興奮得不行,小腦袋左轉右轉,眼睛都不夠用了。
「爺爺!那個樹上開了好多白花!」
「那是槐花,能吃。」
舟舟立刻扭過頭,眼巴巴地看著文仲平的後腦勺:「能吃?甜的鹹的?」
「甜的。等回來讓你奶奶給你做槐花餅。」
「槐花餅——」,然後鄭重其事地宣布,「我要吃三個。」
「行,讓你奶奶給你做三個。」
文晏和騎在中間,文靜姝坐在後面。
她偏頭往前看了一眼,舟舟正用手指戳文仲平後背,戳一下縮回來,再戳一下。
騎了大概十來分鐘,老街中段那兩棵大槐樹就出現在視野里了。
遠遠就看見一個老太太坐在路邊的石墩上。
舟舟眼尖,伸手指著前面喊:「有人!」
文仲平放慢車速,回頭跟他說:「那是太奶奶。」
舟舟立刻把手指縮回去了,大概是想起昨晚在床上練習叫人的場景,他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,坐得端端正正,像一個即將接受檢閱的小士兵。
車還沒停穩,奶奶已經從石墩上站起來了。
她先是看見了文仲平后座上的舟舟,眉毛挑了一下,然後目光落在後面文靜姝身上。
文靜姝趕緊從后座上滑下來,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,一把摟住奶奶的肩膀:
「奶奶,我好了,真好了。昨天拆的線,二哥親手拆的。」
奶奶沒理她這套,拉起她的左臂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,手指在疤痕旁邊的皮膚上輕輕摸了摸,然後狠狠瞪了文仲平一眼。
文仲平接收到那個眼神,立刻把腰板挺得筆直。
「這孩子……」奶奶彎下腰,看著舟舟。
文靜姝趕緊走過來,把舟舟從后座上抱下來,放在奶奶面前。「舟舟,這是太奶奶。姑姑的奶奶,你要叫太奶奶。」
舟舟仰著臉看著奶奶,兩隻小手垂在身側,規規矩矩地站著,聲音又脆又清:「太奶奶好。我叫舟舟。」
奶奶從兜里掏出一塊水果糖塞到舟舟手裡。
「好孩子!太奶奶給你糖吃!」
「謝謝太奶奶。」
奶奶站起來,對林清君說:"看看,又瘦了,下巴都尖了。"
"媽,她昨天還吃了兩大碗麵條呢。您別老覺得她瘦,她這個體質,隨我,吃不胖。"
"你那叫吃不胖?你年輕時候比她圓潤多了。"
她媽也有被說得啞口無言的時候。
院門大敞著,裡面的動靜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,小傢伙攥著她的手指,仰著臉看了看那扇敞開的院門,又看了看她。
「都是自家人。」文靜姝蹲下來,「姑姑一個一個給你介紹,你跟著叫就行。」
舟舟點了點頭。
一進門,虎子第一個發現他們。
小男孩正騎在一根竹竿上當馬,看見文靜姝進院子,立刻把竹竿一扔。
虎子衝到文靜姝面前來了個急剎車,仰著臉先看她左胳膊。
確認小姑姑完好無損,才鬆了口氣。
然後他的目光落在舟舟身上。
虎子歪著腦袋打量了兩秒,「我是虎子。」
舟舟愣了一下,但他很快反應過來,面前這個小哥哥,跟昨天分開之前,豆豆滔滔不絕地向他描述的那位「能上樹、能追雞、能從這麼高跳下來都不摔」的傳奇人物,大概率是同一個人。
於是舟舟點了點頭,認認真真地叫了一聲:「虎子哥哥好。」
虎子的小胸脯立刻挺起來了。
他偏頭看了看舟舟,然後伸出手拍肩膀。
那動作學著他爸文建國的樣子,板板正正的:「以後誰欺負你,你找我。」
豆豆從堂屋裡飛出來,看見虎子正以「大哥」的姿態拍舟舟的肩膀,立刻急了。
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,站在舟舟另一邊,仰著臉對虎子說:「還有我!我和舟舟是哥們兒!」
這時候,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過院子傳了過來:"老三!你們到了?"
二伯文仲義從堂屋裡走出來,他身後跟著王若蘭,端著一個搪瓷盆,盆里裝著王若蘭自己做的滷味,她正拿勺子給幾個孩子分滷蛋。
"靜姝!"大伯娘劉桂芳緊隨其後,嗓門又大又脆,隔著三間屋子都聽得見她喊。
她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,一把拉住文靜姝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"拆了線就好,拆了線就好。你大伯在家念叨好幾天了,說不知道你拆線疼不疼……"
"不疼不疼。"文靜姝趕緊說。
"行了行了,"大伯文仲山跟在她身後,拍了拍文仲義的肩膀,又把目光轉向文仲平,"你就在這兒跟她說話,不讓她先進屋。"
文仲平把自行車支好,拎著東西走過來,跟兩個哥哥一一打招呼。
三兄弟站在一起,一個比一個腰板筆直。
文晏和把東西搬進堂屋,王若蘭端著一碗滷蛋走過來:"晏和,剛出鍋的,先吃點,墊墊肚子。"
文晏和趕緊站起來雙手接過:"謝謝二伯娘。"
王若蘭又拿了一個遞給文靜姝:"拿著,先吃了,別讓你奶奶看見,她說不讓飯前吃東西。"
文靜姝接過去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:"二伯娘,您這滷蛋絕了。"
"那可不,你二伯昨晚就鬧著要吃,我沒給他。"王若蘭難得地開了一句玩笑。
就在這時候,院門外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鐺聲。
陳曉芸抱著年糕走進來。
年糕白白糯糯的,臉貼在陳曉芸的肩窩裡,剛睡醒,眼睛還半睜半閉的,睫毛上掛著一點點濕意。
不過小傢伙精神還不錯,啃著自己的手指頭,發出"啊啊"兩聲。
文建邦跟在後面,手裡拎著一個大布兜,裡面裝著陳曉芸蒸的幾屜小籠包,用蒸布裹了好幾層,就怕涼了。
他把布兜往桌上一放,擦了擦額頭上的汗:"爺,奶,爸,媽,大伯,三叔三嬸,我們晚了。年糕今天起得晚,怎麼叫都不醒,抱著出門的時候還哭了……」
"不晚不晚。"奶奶過來接過年糕,小傢伙被換手的時候哼了一聲,但看見是太奶奶,又把腦袋往她懷裡拱了拱,"起晚了就起晚了,過節嘛,孩子多睡會兒怎麼了。"
文靜姝走過去和陳曉芸打了個招呼:"三嫂,年糕還沒醒透呢?"
"醒了,就是賴。跟他爸一個樣。"陳曉芸無奈地笑了笑,"剛才在車上還迷迷糊糊的,到了門口才精神起來。"
年糕從奶奶懷裡抬起臉,迷迷糊糊地看著文靜姝,然後慢慢伸出手:"嘟嘟——"
陳曉芸剛要去糾正,文靜姝已經伸手把年糕接了過來。"好,嘟嘟抱。"
文靜姝帶著舟舟一個個認人後,舟舟就被虎子和豆豆帶著去後院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