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呼——呼——"的、帶著奶味兒的小小氣息聲,均勻地、有節奏地拂在她下巴上。
她睜開眼睛。
一張放大了的、圓嘟嘟的小臉正對著她。
舟舟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。
他沒有叫她,沒有蹬她,也沒有像昨晚那樣橫過來把腳丫擱在她臉上。
她睜開眼的時候,舟舟正趴在枕頭旁邊,臉離她不到十厘米,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專注地看著她。
文靜姝眨了眨眼睛,花了三秒鐘才把意識從夢裡撈回來。
她側過頭看了看枕頭旁邊的手錶——七點五十。
「舟舟,你什麼時候醒的?」她的聲音還帶著起床氣的沙啞。
舟舟想了想,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一分鐘?」
舟舟點了點頭。
文靜姝不用問就知道他在撒謊。
因為她醒過來的時候,這小子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——是一個三歲小孩能達成的最佳狀態:四角對摺,歪歪扭扭,中間鼓著一個大包,像一隻被打包了一半的粽子。
小鴨子枕頭擺在被子旁邊,鴨頭朝著她這邊,像是被特意安排來站崗放哨的。
而舟舟本人,衣服已經自己穿上了。
白布小褂的扣子扣錯了位,第二顆扣子塞進了第三個扣眼裡,整件褂子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,下擺一邊高一邊低,像一面被風吹歪了的小旗子。
褲子倒是穿正了,但褲腿一隻卷著一隻放著,卷著的那隻露出半截小腿,放著的那隻拖到腳踝。
「你自己穿的衣服?」文靜姝坐起來,伸手去解他扣錯的扣子。
「嗯。」舟舟挺了挺小胸脯,下巴微微揚起,帶著一種「我厲害吧快誇我」的期待。
「扣子扣錯了。」文靜姝把那顆被塞錯位置的扣子解救出來,重新塞進正確的扣眼裡。
舟舟低頭看了看,眉頭皺起來。
然後他抬起頭,認真地說:「是扣子先動的手。」
文靜姝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看著舟舟那雙寫滿了「不是我的錯是扣子不聽話」的大眼睛,嘴角抽了又抽。
這孩子,甩鍋的本事見長。
昨天甩給小鴨子,今天甩給扣子,明天大概要甩給院子裡那棵棗樹了。
「行,是扣子的錯。」她認了,低下頭在他腦門上親了一口,「早安,舟舟。」
舟舟被親得眯了一下眼睛,然後伸出兩隻小胳膊摟住她的脖子,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,悶悶地回了一句:「早安,姑姑。」
"姑姑——"小奶音拖得長長的,帶著起床氣特有的黏糊勁兒,"你沒醒,我不吵你。"
"為什麼呀?"
"因為姑姑累。姑姑的胳膊剛好,要多睡覺。"
文靜姝心裡軟得一塌糊塗。
她把臉埋進舟舟軟趴趴的頭髮里,悶悶地說了一句:"舟舟怎麼這麼乖啊。"
舟舟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,在她懷裡拱了拱。
"走,洗臉刷牙。"
文靜姝給舟舟擠了牙膏。
她把牙刷塞到舟舟手裡,小傢伙自己塞進嘴裡,一上一下地刷,動作雖然笨拙但極其認真,刷完還張開嘴讓她檢查。
"姑姑看,白不白?"
"白,跟小貝殼似的。"
舟舟滿意了,又低下頭自己洗臉。
小手捧著水往臉上拍,拍得水花四濺,前襟濕了一大片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濕漉漉的褂子,有點心虛地抬頭看文靜姝:"姑姑,衣服濕了。"
"沒事,換一件。"
擦臉的時候舟舟閉著眼睛仰著腦袋,整個人往後仰成一個標準的四十五度角。
擦完了,他自己伸出小手摸了摸臉,確認滑滑的,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姑姑,擦香香。」
文靜姝笑了。
這才來了一天,已經記住了全套流程。
「走,回房間換衣服。」
換完衣服,舟舟邁著兩條小短腿噔噔噔地往樓下跑,跑到樓梯口又停下來,回頭看著她,伸出小手,那意思是——姑姑牽我。
文靜姝牽著他,一人一崽下了樓。
廚房裡飄出來的香味兒已經把整個堂屋填滿了。
林清君今天明顯沒打算趕時間。
一碟金黃噴香的蔥花炒雞蛋、一碟切成月牙瓣的鹹鴨蛋、一碟醬菜絲,旁邊的小鍋里熬著紅棗小米粥,咕嘟咕嘟冒著泡,米油結了一層金燦燦的皮。
文仲平已經坐在桌邊了,看見文靜姝牽著舟舟下來,他趕緊站起來接過舟舟:"來,爺爺抱。讓你姑姑吃飯。"
舟舟被文仲平接過去,放在他旁邊的椅子上。
文仲平給他面前擺了一個小搪瓷碗,裡面盛了半碗粥:"慢點吃,別燙著。"
"謝謝爺爺。"舟舟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,吹了吹,然後——
他把勺子顫顫巍巍地遞到文靜姝嘴邊:"姑姑先吃。"
文仲平在旁邊看見這一幕,嘴角抽了抽,表情里寫滿了"我被截胡了"的委屈。
但他什麼也沒說,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粥,低頭喝了一大口。
文靜姝低頭把那勺粥吃了,伸手在舟舟腦袋上揉了揉:"舟舟自己吃,姑姑有。"
舟舟這才低頭開始吃自己的。
文晏和最後一個從樓上下來,他在文靜姝旁邊坐下來,先看了看她的左臂,又看了看舟舟碗裡還剩多少粥,然後才開始吃自己的。
林清君先給文靜姝夾了一筷子雞蛋,又給舟舟夾了一筷子,然後給自己盛了半碗粥。
「靜姝。」林清君放下粥勺,
"嗯?"
"你胳膊拆了線,以後怎麼上班?"
文靜姝拿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,抬起頭看著她媽。
以她對她媽的了解,這話後面肯定還有話。
"騎車上班。"文靜姝說,"供銷社又不遠,騎車十來分鐘就到了。"
"那輛二八大槓是你爸淘汰下來的,太高了,閘也不靈,鏈子老掉。你騎上去腳都夠不著地。"
"夠得著夠得著。"文靜姝趕緊說,"腳尖能點著地。"
"腳尖點地叫夠得著?上次在巷子裡要是你能兩腳踩實了,也不至於摔成那樣。"
文仲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文靜姝張了張嘴,腦子裡把那天在巷子裡的事飛快地過了一遍。
上次那個兇手騎的是二八大槓,她騎的也是二八大槓。
人家腿長,跨上去一腳撐地穩穩噹噹;她腿短,每次上車都得先把右腳踩在腳踏上,左腳在地上蹬兩下,借著勁兒才能躥上去,姿勢跟跳山羊似的。
那天在巷子裡,被別一下就摔得人仰馬翻,膝蓋磕得跟發麵饅頭似的。
"媽,"她笑了笑,想打個哈哈混過去,"那是特殊情況,要不是有人拿刀追我,我也不能摔——"
"所以得換一輛。"林清君打斷她,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。
文仲平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:"清君,其實我可以每天送靜姝上班……"
"你送到什麼時候?"林清君轉過臉看著他,"送到她退休?"
文仲平的嘴又閉上了。
"而且你閨女是採購科的,以後要去各個公社跑,去省城跑,你也能天天跟著?你能放下局裡的工作給閨女當專職司機嗎?"
"我也可以送——"文晏和剛開口就被林清君一個眼神堵了回去。
"你醫院不忙?"
文晏和也端起了粥碗。
「媽說得對。」文靜姝放下筷子,看著她爸,「爸,我以後要經常出門的。你總不能一直接送我,你自己的工作不要了?局裡的案子不辦了?壞人不去抓了?」
文仲平的嘴張了張:「我可以……」
「您不可以。」文靜姝搶在他前面把話說了,「您是公安局長,您要是因為我耽誤了工作,我反倒心裡不踏實。」
她看著她爸那張寫滿了「我不放心我不放心我不放心」的臉,語氣軟了幾分,帶著一點撒嬌的味道:「爸,您閨女上次碰上那種事,是特殊情況。您自己說的,那個兇手是從南邊流竄過來的,跨了好幾個縣才到咱們這兒。這種人,幾年碰不上一個。您把全縣的治安管得那麼好,您對自己的工作成果就這麼沒信心?」
文仲平被她這番話說得愣了好一會兒。
「爸,」文晏和忽然開口了,「靜姝說得對。她以後要跑採購,總不能每次都讓人接送。科長給她派任務,她說『我腿沒好不能騎車得讓我爸送我』,像話嗎?」
文仲平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的意思是「你到底站哪邊的」。
文晏和面不改色地端起碗繼續喝粥,那姿態分明在說「我站理的」。
林清君把目光收回來,看著文靜姝:"家裡還有一張自行車票。你去買一輛26寸的女式車,你騎正合適。"
"對,買26的。"文靜姝放下筷子,表情認真起來,"28大槓確實太高了。上次在巷子裡要是車座低一點,我急剎車就能兩腳踩實,不用跳下來,腿也不至於摔成那樣。"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"而且26寸的車我能直接跨上去,不用先蹬兩下再躥,爸,您知道嗎,我每次騎您那輛二八大槓,上車的時候都跟耍雜技似的。"
文仲平想起每次看見文靜姝騎他那輛破車,姿勢堪稱驚險。
他以前覺得那是閨女車技不行,現在想想是車太高了。
舟舟坐在椅子上,手裡攥著文仲平給他剝的雞蛋,啃了半個,腮幫子鼓鼓的,蛋黃沾了一臉。
他全程聽完了這場關於自行車的家庭辯論,雖然大概只聽懂了「姑姑」「騎車」兩個關鍵詞,但他在最合適的時機——也就是所有人都沉默下來開始低頭吃飯的時候,把手裡剩下那半個雞蛋舉到文靜姝嘴邊,鄭重其事地說:
「姑姑,等我長大了,我給你買自行車。」
文靜姝低下頭,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。
「行,姑姑等著。」
舟舟滿意了。
他把那半個雞蛋塞回自己嘴裡,嚼著嚼著又想起什麼,補了一句:「買兩輛。一輛給姑姑,一輛給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,轉頭看了看林清君。
林清君正端著碗喝粥,感覺到他的目光,抬眼看他。
舟舟把雞蛋咽下去,認真地說:「一輛給姑姑,一輛給奶奶。」
文仲平在旁邊等了半天,沒等到自己的名字,忍不住問:「那爺爺呢?」
舟舟看了他一眼,想了想,然後低下頭,把自己的碗往文仲平那邊推了推,碗裡還有小半碗小米粥。
「爺爺喝粥。」
文仲平看著那半碗粥,表情複雜得像被人塞了一嘴糖又灌了一口醋。
被孫子區別對待的爺爺,在這個五一假期的早晨,靠半碗小米粥得到了慰藉。
窗外,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槓渾身發亮。
這大概是它在這個家裡度過的最後一個五一勞動節了。
吃完飯,文晏和站起來收碗。
文靜姝要幫忙,被他一個眼神按回去了。
舟舟從椅子上滑下來,仰著臉看著文靜姝:"姑姑,今天我們要去太奶奶家,是不是?"
"對。去太奶奶家,有好多人。"
舟舟認真地點了點頭,然後伸出小手拉住她的手指:"那我們快收拾。"
文靜姝被他拽著往樓上走,忍不住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