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靜姝從謝文貴桌前轉身往回走的時候，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牆上的掛鍾。
十點四十五。
她回到自己的位子上，舟舟還在畫畫，彩色鉛筆從頭到尾輪著用，每一支用完都規規矩矩地放回盒子裡，排列順序跟拆封時一模一樣。
這孩子收拾東西的習慣，比她強。
「舟舟。」文靜姝彎下腰，右手搭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。
舟舟抬起頭，仰著臉看她：「姑姑？」
「走，姑姑帶你去個地方。」
舟舟立刻把鉛筆放下，從小板凳上滑下來，把圖畫本合上塞進小布兜里，整套動作行雲流水，他仰著臉問：「去哪裡？」
「去看看你以後要上學的託兒所。」
舟舟的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後又迅速暗下去，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角，攥得緊緊的。
他沒說話，但那個表情文靜姝太熟悉了——想去，又怕。
「不怕，姑姑先帶你去看一眼。你要是覺得不好，咱們就回來；你要是覺得還行，明天豆豆哥哥也來，你們倆一塊兒去。」
聽見「豆豆哥哥」四個字，舟舟攥著她衣角的手鬆了一點。
他低下頭想了想，然後抬起頭，認真地說：「那我去看看。」
文靜姝把他的小手攥在手心裡，站起來，轉頭對隔壁工位的鄭燕燕說：「鄭姐，我帶舟舟出去轉轉，一會兒我直接去食堂找你和曉棠。」
鄭燕燕正對著她那寫了「同上月」三個字的任務書發呆，聞言抬起頭，看了看舟舟又看了看文靜姝，嘴角往上一挑：「去吧去吧。這孩子乖了一上午了，是該出去放放風。」她從抽屜里摸出一顆奶糖塞到舟舟手裡，「拿著，路上吃。」
舟舟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糖，然後抬起頭，脆生生地回了一句：「謝謝姨姨。」
供銷社託兒所就在院子西邊，一棟兩層小樓，外牆刷著半截綠漆，窗台上擺著一排小搪瓷杯。
還沒走到門口，先聽到一片嘰嘰喳喳的聲浪——
「那是我的球！」
「你都拍了三下了輪到我啦！」
「老師老師他揪我辮子——」
「我沒有揪我就是摸了一下！」
文靜姝低頭看了看舟舟。
小傢伙兩隻手扒著鐵柵欄門，臉擠在兩根鐵條之間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院子裡那十幾個瘋跑的小人影。
一個胖墩墩的小男孩正在追一隻花皮球，追了半圈被自己的鞋帶絆了個跟頭，摔得四仰八叉，愣了一秒，然後自己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繼續追。
舟舟的嘴角往上翹了一點點。
「好玩嗎？」
舟舟沒說話，但腦袋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。
「你再看看那邊。」
文靜姝蹲下來，把手往沙坑邊上一指。
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正在那兒認真地往小桶里鏟沙子，旁邊一個剃板寸的小男孩蹲著，趁她不注意偷偷把她剛堆好的沙堡扒了個角。
羊角辮回頭一看，二話不說把小鏟子一扔，兩隻手抓起沙子就往板寸頭上揚。
板寸被揚了一腦袋沙子，不但沒哭，反而笑得露出門牙。
舟舟看得入神，扒著柵欄的手指鬆開又攥緊，攥緊又鬆開。
他仰起頭，看了文靜姝一眼。
文靜姝沖他笑了笑，捏了捏他的小手。
這時候，一個三十出頭的女老師從樓里走了出來。
她手裡拎著一隻小鐵皮桶，正要去水龍頭接水。
路過柵欄門的時候餘光掃到文靜姝，腳步停了，轉過頭來打量了一下。
然後她眼睛亮了。
「你是——採購科的文同志？」
文靜姝直起腰，笑著點了點頭。
「哎呀真是你！」女老師把鐵皮桶往地上一放，快步走過來拉開柵欄門，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伸出來，「我叫張春紅，是這個託兒所的老師。上回你拉白糖回來那天，我也在門口排隊呢。你從卡車上下來的時候我還跟旁邊的人說『這姑娘就是抓住殺人犯的那個』，我鄰居還不信！」
文靜姝握住她的手：「張老師好。買到沒有？」
「買到了買到了！我媽回去做了白糖糕，念叨了好幾天，說這姑娘人真好，不但救了人還給大家搞白糖。她還讓我謝謝你呢——這不，謝到本人跟前了。」
文靜姝還沒來得及接話，她已經彎下腰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，看著舟舟，聲音自動切換成了一個溫柔了八度的模式：
「這就是你帶回來那孩子吧？叫什麼名字？」
顯然，舟舟的事在供銷社已經不是秘密了。
「舟舟。」文靜姝輕輕拍了拍舟舟的肩膀，「叫張老師。」
「張老師好。」舟舟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，聲音清清脆脆的。
張春紅蹲下來跟舟舟平視：「舟舟幾歲了？」
「三歲。」
「三歲了呀。」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顆水果糖放在舟舟手心裡，「見面禮，拿著。」
舟舟低頭看了看糖，又抬頭看了看她，然後把手伸進自己布兜里，摸了半天摸出一塊奶酪糖，鄭重其事地放在張春紅手心裡：「回禮。」
張春紅愣了一秒，然後笑得直拍大腿：「這孩子也太講究了！文同志，你教得真好。」
文靜姝也被舟舟這套「禮尚往來」的操作逗得不行，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。
張春紅看著文靜姝，「文同志，你想把孩子送過來？」
「對。」文靜姝點了點頭，低頭看了看舟舟，又抬起來看著張春紅，「還有我二堂哥家的小侄子，叫豆豆，也是三歲多。兩個小傢伙想一塊兒來，互相有個伴。」
「那沒問題！」張春紅轉身指了指身後的小樓，「咱們託兒所一共三十多個孩子，老師加我一共五個，都是供銷社職工家屬，在這兒幹了好幾年了。」
她壓低了點聲音，帶上真誠，「文同志，不是我自誇，咱們託兒所的伙食是供銷社食堂統一供的，全縣託兒所你挨個去比，找不出第二家。中午三菜一湯。午睡有專門的小床，一人一張，冬天教室里爐子燒得旺旺的，孩子們在裡頭穿件小夾襖就夠了。院子外面的家長眼饞得不行，天天有人來問能不能托關係把孩子塞進來。」
文靜姝笑了笑：「張老師，那辦手續得去哪兒？」
「後勤科。就在主樓二樓那間，找孫科長填個登記表就行。」張春紅擺了擺手，「簡單得很，你就說是採購科的，他就給你辦了。孫科長那個人，別的不說，對自己單位的同志還是很好說話的。」
說完她又彎下腰，看著舟舟：「舟舟，你喜歡這兒嗎？」
舟舟沒馬上回答。
他攥著文靜姝的手指，把整個院子又看了一遍。
這時候張春紅又補充了一句：「咱們這兒的孩子都是供銷社家屬，有的爸媽就在旁邊那棟樓里上班。孩子們都知道，爸媽就在不遠的地方，心裡踏實。」她頓了頓，又加了一句，「我們這幾個老師也會盡心照顧孩子們的。」
她把目光落在舟舟身上，補了一句：「不過得跟你說一下，咱們這兒孩子多，條件有限，不像家裡能一個人盯著一個，磕磕碰碰的免不了。」
「那當然，我們能理解，孩子多反而熱鬧，有伴兒。」
舟舟手指在她衣角上輕輕摳著。
然後他抬起頭，看著文靜姝，伸出兩根手指。
「三個問題。」
文靜姝差點笑出聲來。
伸出兩根手指說三個問題，但她忍住了，認真地點了點頭：「你問。」
「豆豆哥哥也來嗎？」
「來，你二嬸已經同意了。」
「姑姑每天會來接我嗎？」
「會。每天下午五點，姑姑準時來接你。要是姑姑出差了，就讓爺爺來接，或者叔叔來接。反正一定有人來接，不會把你落在門口的。」
舟舟低下頭，手指在她衣角上又摳了兩下。
「第三個問題呢？」文靜姝問。
舟舟抬起頭，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帶著鄭重：「姑姑白天會想我嗎？」
文靜姝把舟舟拉進懷裡，下巴擱在他軟趴趴的頭髮上，蹭了蹭：「會。姑姑白天上班的時候，一有空就過來看你。」
舟舟從她懷裡仰起臉，伸出小拇指：「拉鉤。」
文靜姝也伸出小拇指，跟他拉了拉。
舟舟放心地把臉埋回她懷裡，悶悶地補了一句，「那我上。」
文靜姝在舟舟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「舟舟真勇敢。你和豆豆哥哥會在這裡認識更多的好朋友。」
舟舟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，把臉往她懷裡埋了一下，然後很快又抬起來，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，認真地說：「姑姑也是。」
文靜姝直起腰，牽起舟舟的手，對張春紅點了點頭：「張老師，謝謝你，那我下午先去後勤科辦手續。」
「去吧去吧，辦好了你跟我說一聲，我把孩子的床位什麼的都提前準備好。你放心，舟舟來的第一天，我親自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