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食堂比平時更熱鬧。
五一假期攢了一肚子新鮮事的職工們，好不容易逮著機會互相交流。
周曉棠今天格外興奮，一邊扒飯一邊跟文靜姝講她回家遇到的各種事。
舟舟坐在文靜姝旁邊，正用勺子跟米飯做鬥爭。
米粒被他戳得到處都是，桌面上灑了好幾顆。
他偷偷看了文靜姝一眼，發現姑姑正在和鄭燕燕說話，趕緊用小手把米粒一顆一顆撿起來塞回碗裡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
然後他舀了一勺飯，顫顫巍巍地舉到文靜姝嘴邊：「姑姑吃。」
文靜姝低頭吃了，揉了揉他的腦袋。
他滿意了，又舀了一勺，想了想，轉向周曉棠：「曉棠姨姨也吃。」
周曉棠被他這一聲「姨姨」叫得心都化了，低頭把那勺飯吃了，又從自己碗裡夾了最大的一塊排骨放在舟舟碗裡，還特意把骨頭剔了才給他：「舟舟乖，這塊最大，姨姨獎勵你的。」
舟舟低頭看著那塊冒著熱氣的排骨，又抬頭看了看周曉棠，認真地說：「謝謝曉棠姨姨。明天我畫一朵花送給你。」
周曉棠捂著胸口：「靜姝，這孩子跟誰學的？才三歲就會撩人了。」
「自學成才。」文靜姝笑著說。
吃完飯，周曉棠幫文靜姝把飯盒收了，又往舟舟口袋裡塞了兩顆水果糖，才依依不捨地回宿舍午休去了。
文靜姝牽著舟舟往回走。
採購科辦公室里空蕩蕩的。
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，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。
舟舟揉了揉眼睛，眼皮開始打架了。
辦公室里沒有床，也沒有長沙發。
她把三把帶靠背的木椅子拖到一塊兒並排放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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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來，躺下試試。」
舟舟看了看這個「椅子床」，大概覺得挺新鮮，自己蹬掉布鞋，乖乖爬上去側躺下來。
椅子寬度剛好夠他整個人蜷在裡面，腦袋枕在自己疊的小布褂上。
文靜姝把自己那件小薄外套從布兜里抽出來，輕輕蓋在他肚子上，把衣角掖在他肩膀底下。
「姑姑，你睡哪兒？」舟舟困得聲音都黏了，還惦記著這個。
「姑姑不困，姑姑就在這兒坐著。」她把椅子往他旁邊挪了挪，「你睡吧，姑姑看著你。」
舟舟把小手伸出來，攥住了她的手指。
然後他的眼皮就慢慢合上了，呼吸變得又輕又勻，小嘴微微張開。
辦公室里安安靜靜的，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舟舟細小的呼吸聲。
馬德勝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，推門進來剛要開口，看見舟舟在睡覺，立刻把嘴閉得嚴嚴實實，踮著腳尖走。
他坐下來，從抽屜里翻出一張報紙，翻報紙的動作都放慢了，紙頁翻動的聲音輕得像在拆炸彈。
文靜姝看著他這副「為了不吵醒孩子甘願當賊」的架勢，心裡暖了一下。
一點五十的時候，舟舟醒了。
他從「椅子床」上坐起來，他用兩隻小拳頭揉了揉眼睛，左右看了看，確認自己還在辦公室、姑姑還在旁邊，然後伸出手，嗓音黏糊糊地說了一聲：「姑姑抱。」
文靜姝把他撈進懷裡，下巴蹭了蹭他頭頂那撮豎起來的頭髮：「睡好了？」
「嗯。」舟舟趴在她肩膀上，臉埋在她頸窩裡，悶悶地應了一聲，還沒完全醒透。
「姑姑。」
「嗯？」
「我夢到豆豆哥哥了。他在託兒所門口等我，手裡拿著兩個蘋果，一個大的一個小的。」他眉頭微微皺著，像是在回憶夢裡的細節，「他把大的給我了。」
「夢是反的。」
舟舟瞪大了眼睛：「那他把小的給我了？」
「不是。」文靜姝在他鼻尖上點了一下，「是你們倆搶著給對方大的，最後誰也不肯要大的，一人一半。」
舟舟認真地點了點頭，大概覺得這個結果最合理。
沒多久，走廊里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。
噔噔噔的，文靜姝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來了。
門被輕輕敲了兩下，然後推開一條縫。
周曉棠的腦袋從縫裡擠進來，臉上帶著神秘。
「靜姝，高主任叫你去他辦公室一趟，說有事要說。」
文靜姝站起來，把舟舟交給鄭燕燕幫忙看著。
文靜姝跟著周曉棠出了門。
走廊里，周曉棠壓低聲音說：「靜姝，高主任心情不錯，應該是有好事。」
文靜姝點了點頭，上了三樓。
主任辦公室的門虛掩著，門縫裡透出一線光。
她抬手敲了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高長河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。
高長河坐在桌後面，桌上攤著一份文件，旁邊放著一沓材料，最上面那張是她的任務書。
「高主任，您找我。」
「坐。」高長河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。
文靜姝坐下來。
高長河目光在她左臂上停了一下。
袖子遮著拆線後的疤痕，看不見，但他顯然知道她已經拆了線。
「你那個胳膊，恢復得怎麼樣？」
「拆了線好多了。活動自如，就是還有點印子，不礙事。」文靜姝笑了笑，「謝謝高主任關心。」
「那就好。別逞能，重東西還是悠著點。」他頓了一下，又說，「最近工作適應得怎麼樣？」
「挺好的。謝科長和同事們都挺照顧我的，這個月的採購任務量我也已經交了個人計劃。」
高長河點了點頭。他從桌上拿起那份文件，翻了翻，然後又放下了。
「你那個白糖的事，謝科長跟我匯報過了。價格上漲是客觀原因，不是你能控制的。到時候上會討論一下，新價格應該沒問題，八百公斤，按一塊三走。」
「你進採購科，是我點的頭。現在看來，我沒看走眼。白糖的事辦得漂亮，其他幾項採購任務也在穩步推進。一個新人，能做到這個程度，不容易。」
文靜姝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，微微低下頭，耳朵尖泛了一小片紅。
高長河看著她這副樣子，嘴角難得地往上走了一點。
他往後一靠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，「我今天叫你來，是想跟你說件事。」
他的語氣認真起來，「你的事跡，市廣播站報導之後，市裡的供銷社也聽說了。所以，市供銷社和市公安局聯合推薦了你評選明年的三八紅旗手。」
文靜姝愣了一下。
三八紅旗手？那是全國婦聯從六十年代初就開始評選的榮譽稱號，專門表彰在各行各業做出突出貢獻的婦女同志。
獲得這個稱號的人，要麼是勞動模範，要麼是技術能手，要麼是在某個領域有重大貢獻的。
她一個剛上班不到一個月的新人，怎麼就被推薦了？
「高主任，我……」
「你聽我說完。」高長河擺了擺手，「本來這次五一勞動節，想推薦你當優秀勞動者。但是時間太緊了，你的事跡報上去的時候，名單已經定了。臨時增補一個不是不行，但程序上得走好幾道，市里那邊來不及批。」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斟酌措辭，「不過有個說法好飯不怕晚。優秀勞動者沒趕上，正好趕上了三八紅旗手的推薦。這個榮譽的分量也不輕，是專門給婦女同志的最高榮譽之一。往年咱們縣供銷社還沒人拿過，你要是能評上，不光是你個人的光榮，也是咱們供銷社的光榮。」
文靜姝抿了抿嘴，心裡的念頭轉了一圈。
她其實不太在乎這些虛名，但她也知道，在這個年代，榮譽不只是榮譽，它是一張護身符。
有了這張護身符，以後在供銷社做事，阻力會小很多。
「高主任，我怕我資歷太淺，評不上。到時候光提名了，最後落選了，反倒給單位丟人。」
「你怕給單位丟人？白糖六百公斤，別人跑斷腿搞不到，你一個電話就搞定了；殺人犯拿著刀追你，你沒跑，把人打了一棍子。這種膽色，不是什麼人都有的。」
「當然，評不評得上，是上面的決定，我們不好打包票。不過市里既然主動來要材料，說明對你的印象不錯。你心裡有個數就行，到時候該填表填表，該寫材料寫材料，別的不用多想。」高長河站起來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紅色封面的小本子放在桌上，往她這邊推了推。
「這是咱們供銷社內部的先進工作者榮譽。雖然比不上三八紅旗手，但這是咱們單位自己的認可。你拿著，回頭髮工資的時候，有獎金。」
文靜姝拿起那個紅本子，翻開看了看。
內頁上印著「先進工作者」五個金字，下面是她的名字和日期，蓋著清平縣供銷社的紅章。
「謝謝高主任，也謝謝組織。」
「行，不驕不躁，到時候如果要去縣裡或者市里發言，我會再通知你。你提前準備一下，不用太長，說幾句實在話就行。」
「好的高主任，那我先回去了。」
回到採購科門口，舟舟坐在椅子上，周曉棠正蹲在他面前，手裡拿著一塊掰開的雞蛋糕，嘴裡說著：「舟舟乖，姨姨這裡有雞蛋糕，你再坐一會兒，姑姑馬上就回來。」
舟舟沒接她的話，而是抬起頭往門口看了一眼。
看見文靜姝推門進來，他的眼睛「唰」地亮了，從椅子上滑下來，邁著兩條小短腿噔噔噔跑過去，一頭扎進她懷裡。
「姑姑！」
文靜姝蹲下來把他接住，沖他眨眨眼：「怎麼啦，跟姨姨玩的好不好？」
「挺好的。」舟舟仰著臉看著她，鄭重其事地說。
周曉棠在旁邊噗嗤笑出聲來：「哎呦，這孩子，有了姑姑就把我這個姨姨扔一邊了。」
鄭燕燕也從後面探過頭來，打量著文靜姝手裡的紅本子：「高主任找你說什麼了？是不是好事？」
文靜姝把那個紅本子放在桌上，輕輕推到鄭燕燕面前：「優秀勞動者沒趕上，高主任說先給個單位的先進。」
鄭燕燕的眼睛瞪得溜圓。她拿起紅本子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，然後又看了一遍，嘴角差點咧到耳根：「靜姝！你真厲害！剛上班就有先進。」
馬德勝從椅子上彈起來，湊過來看了看紅本子，嘴巴張了張，然後轉過身看著謝文貴：「科長！咱們科出先進了！是不是得慶祝慶祝？」
謝文貴抬頭：「是值得肯定。」
馬德勝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，搓著手說：「那科長，慶祝一下嘛……」
「慶祝什麼慶祝，先把你的任務書交了再說。你那任務書到現在一個字沒寫，下午下班前交不出來，這個月獎金……」
馬德勝立刻從桌前彈開，一邊往自己工位跑一邊喊：「交交交！馬上交！我這就寫！」
辦公室里響起一陣笑聲。
文靜姝回到自己位子上。
高長河說，市里推薦她當三八紅旗手。這個榮譽如果真能拿下來，以後在供銷社做任何事都會更順。
但她心裡清楚，榮譽是錦上添花的東西，真正能讓她站穩腳跟的，還是貨真價實的採購業績。
五月份的採購計劃已經交了，接下來就是等審批下來，然後公對公走帳。
系統帳戶里的餘額會一筆一筆地增加，離那個「一語千鈞」技能越來越近。
她又翻了一頁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