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靜姝跟謝文貴打了個招呼:「謝科長,我想去門市部那邊看一下,看看咱們櫃檯實際缺什麼。」
謝文貴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:「去吧。你那個新品類採購的想法,正好先去摸摸底。門市部那幫售貨員天天跟顧客打交道,她們比咱們清楚什麼東西好賣。」
「好嘞,謝科長。」
文靜姝轉身走到自己的工位旁邊。
舟舟午覺睡醒以後精神頭正足,蹲在小板凳旁邊,把彩色鉛筆一支一支往盒子裡收,收完又拿出來重新排,排完又收回去,不吵不鬧,安靜得像個假的三歲小孩。
「舟舟。」她彎下腰,右手搭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。
舟舟抬起頭,仰著臉看她。
「走,姑姑帶你出去逛逛。」
「逛?」舟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「去哪兒逛?」他仰著臉問,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雀躍。
「去咱們供銷社的門市部。姑姑去看看櫃檯,你……」她低頭看了看他那個鼓鼓囊囊的小布兜,「你想吃什麼,姑姑給你買。」
他一把抱住文靜姝的腿,小臉貼在她膝蓋上蹭了蹭,悶悶地說了一句:「姑姑最好了。」
文靜姝被他這副「終於不用坐辦公室了」的喜悅搞得又好笑又心酸。
這孩子跟著她上了幾天班,天天在辦公室里一坐就是一天,不吵不鬧的,乖得讓人心疼。
今天好歹算是帶他出去放放風。
舟舟把小手塞進她手心裡,又回頭沖鄭燕燕揮了揮手「姨姨,我去門市部了。」
鄭燕燕正跟計劃較勁,聞言抬起頭沖他笑了笑「去吧去吧,讓你姑姑給你買糖吃。」
剛拐過走廊轉角,迎面碰上兩個年輕姑娘。
一個是財務科的孫佳,一個是後勤科的李敏。
兩個人正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,看見文靜姝牽著舟舟過來,同時抬起頭。
「小文!」李敏先開口了,眼睛亮晶晶的,「上回那白糖我買了,回去我媽做了白糖糕,說這輩子沒吃過這麼甜的糕。」
「對對付!」孫佳在旁邊使勁點頭,「我表姐知道我在供銷社上班,還問我能不能幫她留一包白糖。我們左鄰右舍現在都夸咱們供銷社有本事,比以前強多了……」她咽回去,但那個表情分明在說「你懂的」。
「行,下回再有別的好東西,我提前跟你們說。」文靜姝彎了彎嘴角。
笑著朝兩個同事擺了擺手,牽著舟舟繼續往門口走。
一進門市部,文靜姝就站住了。
一排L型的木製玻璃櫃檯把售貨員和顧客隔開,櫃檯後面的貨架上擺著各種日用百貨——搪瓷盆、暖水瓶、肥皂、毛巾、火柴、針線、紐扣,還有一些瓶瓶罐罐的調味品和散裝的糖果點心。
下午三點多,店裡人不算多,幾個老太太在布匹櫃檯前翻來覆去地摸布料,兩個中年婦女在副食櫃檯前排隊,還有一個老大爺蹲在五金櫃檯前面,把一隻搪瓷缸子舉到眼前,對著光看有沒有磕碰。
文靜姝彎下腰,和舟舟說:「你看那邊,有糖果,有點心,有餅乾。你想吃什麼,姑姑給你買。」
舟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——副食櫃檯後面,有水果糖、江米條、桃酥、雞蛋糕。
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搖了搖頭。
「不要。」他說,語氣很篤定。
「嗯?」文靜姝愣了一下,「沒有想吃的?」
「沒有。」舟舟把臉轉回來,仰著腦袋看著她,認真地說,「姑姑帶的雞蛋糕比這個好。」
文靜姝差點笑出聲來。
這小子,才三歲多,嘴已經被她倉庫里那些秒殺來的老式奶香雞蛋糕養刁了。
系統那個雞蛋糕奶香濃郁、鬆軟可口,供銷社櫃檯上的普通雞蛋糕在他眼裡已經成了「不到及格線」的產品。
行吧。
這大概也算是一種「市場調研」——從三歲消費者的角度出發,供銷社的點心品質確實有待提升。
副食櫃檯後面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售貨員放下手裡的抹布,兩隻手撐在玻璃櫃檯上:「哎呦,靜姝同志,這是你帶回來那個孩子吧?叫舟舟是不是?」
文靜姝笑了:「您認識我?」
「認識認識!」女售貨員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,帶著一種「終於見到本人了」的興奮,「上回你拉白糖回來那天,門口排隊的就有我婆婆!她回來說文靜姝同志長得可俊了,今天一見,比傳的還好看!」
「您客氣了。」文靜姝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「姐,您貴姓?」
「免貴姓孫,叫我孫大姐就行。我在這櫃檯站了十年了,供銷社上上下下的老人都認識我。」她壓低了點聲音,湊近了幾分,「對了,靜姝同志,有個事我得跟你說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就那個彩色鉛筆———我聽說了,說是顏色特別鮮亮,還不容易斷芯。你是不知道,咱們這附近幾個廠的繪圖員,隔三差五就來問有沒有彩色鉛筆。以前咱們進過一批,質量不行,顏色發烏,筆芯一削就斷,人家買了一次就不來了。」
她指了指五金櫃檯那邊,「就那個王師傅,他兒子在農機廠畫圖紙,為了一盒彩色鉛筆,跑了三趟省城。」
文靜姝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:彩色鉛筆,B端需求(繪圖員),復購率高,競品質量差。
文靜姝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:「對了,我還想問問您,除了這些,還有什麼東西是咱們老缺貨的?」
孫大姐想了想,掰著手指頭開始數:「布料、手錶、香皂。」
文靜姝在心裡又默默記了一筆。
「還有什麼?」她問。
「還有就是肥皂。」
「肥皂?」文靜姝挑了挑眉。
「對,肥皂。」孫大姐嘆了口氣,「咱們櫃檯上現在那種肥皂,說白了,不好用。泡沫少,洗衣服費勁,洗完手還發乾。人家老百姓攢點工業券不容易,買回去不好用,下回就不買了。你要是能搞到好用的肥皂———」
「孫大姐,」文靜姝打斷她,嘴角彎了彎,「肥皂的事,我記下了。您放心,我儘快想辦法。」
孫大姐看著她這副篤定的樣子,眼睛一亮,豎起大拇指:「行!靜姝同志,姐信你!」
「喲,這不是採購科的文同志嗎?」
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右邊傳過來。
文靜姝轉頭一看,是賣布匹的櫃員。
她正把一匹布往貨架上碼,看見文靜姝,把手裡的活停了,轉過身來。
「您是——」
「我姓何,何秀蘭。我見過你。」何秀蘭笑著說,「白糖到了那天,我也在門口排隊。」
文靜姝笑著點了點頭:「何姐好。」
「哎!」何秀蘭被她這一聲「何姐」叫得眉開眼笑,「文同志,你今天來是——」
「來看看。採購科這月要定新品,我來瞧瞧櫃檯上還缺點什麼。」
何秀蘭一聽這話,立刻來了精神。「缺什麼?那可多了去了!別的不說,就咱們這布匹櫃檯——」
她指了指身後貨架上稀稀拉拉幾匹布,「你看,就這麼幾個顏色,藍的灰的黑的,還老斷貨。上個月來了個姑娘要結婚,想扯兩米紅底白花的布做被面,我把貨架翻遍了也沒找著。那姑娘失望得眼眶都紅了,我看了心裡也怪不得勁的。」
「何姐,還有呢?」
何秀蘭想了想說:「文同志,你要是能搞到毛巾被,那可真是太好了。這事兒我跟我們組長提過兩回,組長說毛巾被不算必需物資,採購指標不好批。但你知不知道,咱們縣幾家工廠的職工宿舍,新來了一批南方工人,人家在南方用慣了毛巾被,到了這邊供銷社買不著,只能大老遠讓家裡寄。」
她越說越來勁:「我跟你說,毛巾被這東西,看上去不是啥必需品,其實需求量大著呢。夏天快到了,誰家不想換條薄被子?棉花被太厚,毛巾被剛剛好。外地來的工人要,本地人其實也想要,就是買不著。」
接下來,又來了幾個員工過來說缺什麼東西,文靜姝一個個拿著本子記了下來。
何秀蘭在旁邊接茬說:「要是採購科都知道咱們缺什麼,進貨的時候也好有個方向是不是?文同志你又年輕又能幹,要是能替咱們說上話,咱們門市部的人念叨一年都願意!」
她說完又覺得這話說得太巴結了,趕緊補了一句:「當然,你剛上班,也做不了那麼多主。就是順便提一句,提一句就成。」
文靜姝笑了:「何姐,您放心,能幫的我一定幫。不過有些東西確實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,我回去問問科長,看看哪些能列入採購計劃。」
何秀蘭使勁點頭,看她的表情多了幾分親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