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的方桌上比平時安靜了一個人的分量。
文晏和今天值夜班，空了一張椅子。
「二哥不在，我多吃點。」文靜姝夾了一塊雞蛋，嚼了兩口，忽然嘆了口氣，「媽，二哥老值夜班，身體吃得消嗎？」
「他是醫生，自己的身體心裡有數。」林清君端起碗喝了口湯，語氣淡淡的，「你操心他，不如操心你自己。今天騎車帶舟舟，路上穩不穩當？」
「穩當著呢。新車好騎得很，上坡都不費勁。」文靜姝說著往嘴裡塞了一口飯，腮幫子鼓得圓圓的，含混不清地補充道，「而且舟舟在后座上給我加油呢。」
舟舟聽見提到自己的名字，立刻放下勺子，認真地點了點頭：「我說『姑姑加油』，姑姑就騎得可快了。」
文仲平伸手在舟舟腦袋上揉了一把：「你這小朋友，還會給你姑姑當啦啦隊了？」
「那可不。」文靜姝得意地揚了揚下巴，「我們舟舟是全能型選手，既能當后座乘客，又能當精神支柱。」
舟舟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，低頭扒了口飯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像一隻偷藏了花生的倉鼠。
吃完飯，文仲平站起來收碗洗碗。
林清君去廚房熱了半鍋水，倒進澡盆里，摻了兩瓢涼水，用手背試了試水溫，然後衝堂屋裡喊了一聲："舟舟，洗澡。"
舟舟從椅子上滑下來，邁著小短腿往廚房跑。
跑了兩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著文靜姝，伸出手："姑姑也來。"
文靜姝笑了，站起來跟過去。
洗完澡，舟舟被一條淺藍色的毛巾從頭裹到腳，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。
林清君把他抱起來，放在文靜姝床上,小鴨子枕頭拍鬆了擱在他腦袋底下，小被子拉到胸口。
林清君在他額頭上摸了一把，轉身下了樓。
文靜姝幫舟舟換睡衣。
小傢伙站在床邊，配合地伸出胳膊，袖子套進去之後自己拽了拽下擺，把捲起來的衣角拉平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，一點困意都沒有。
文靜姝靠在床頭，正準備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信，忽然想起什麼，低頭看著舟舟。
今天在託兒所門口，這小子伸出兩根手指，一本正經地說「三個問題」。
她當時差點笑出來，但事後越想越覺得——三歲多了，是時候認認數了。
雖然這小子邏輯思維比同齡孩子強出一截，但數字認知這塊明顯還處於「用手指頭瞎比劃」的階段。
總不能以後讓他考試考出來的分數比自己鞋碼還小吧。
她從系統倉庫里翻出那盒彩色積木，擺在床上。
「舟舟，今天姑姑教你認數字好不好？」
舟舟抬起頭，眼睛亮了一下，把積木往旁邊一擱，坐直了身子，兩條小腿盤起來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，整個人的狀態切換成了「準備上課的模範學生」。
文靜姝被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逗笑了，從積木堆里揀出一塊紅色的方塊，放在他面前。
「這是一。」
她把方塊放在他手心裡，讓他的小手攏住那塊光滑的木頭。
然後又揀出兩塊藍色的長條，並排放在方塊旁邊。
「這是二。」
舟舟伸出另一隻手，把兩塊長條撥了撥，讓它們跟方塊保持同樣的間距。然後他抬起頭，看著文靜姝，等下一個數字。
文靜姝又揀出三塊黃色的三角，並排擺好：「這是三。」
舟舟低頭看著那些積木，眉頭微微皺起來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在默念什麼。
然後他伸出食指，挨個點著積木——紅的一塊、藍的兩塊、黃的三塊——點完一遍，又點了一遍。
「一、二、三。」他念了出來，聲音脆生生的，咬字比前兩天清楚了不少。念完他抬起頭看著文靜姝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等著被誇。
「對！舟舟真聰明。」文靜姝在他腦門上親了一口，又揀出四塊綠色的拱形積木，並排擺好，「這是四。」
文靜姝把第五塊積木———放在他面前，跟前面四塊排成一排。
「這是五。」
舟舟伸出兩隻手，左手點著一、二、三，右手點著四、五。點到五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五根手指。
他又看了看積木，從一數到五，然後轉過頭看著她，表情認真得像在匯報什麼重大發現。
「姑姑，這個跟手一樣多。」
「舟舟。」她把聲音放得很輕，「姑姑教你寫數字，好不好？」
舟舟使勁點了點頭，從床上滑下來，噔噔噔跑到桌邊，把自己那盒彩色鉛筆和圖畫本拿了過來。
他爬上床重新盤好腿，翻開圖畫本，拿起紅色鉛筆，仰著臉等著她。
文靜姝把他摟進懷裡，下巴抵在他軟趴趴的頭髮上，深吸了一口氣。小傢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，混著一點彩色鉛筆的木頭味兒，暖烘烘的，香噴噴的。
然後她翻開圖畫本的下一頁，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「一」，下面寫了一個小一號的「1」。
「舟舟，數字有兩種寫法。
這種叫中文數字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——咱們平時寫字用這個。
這種叫阿拉伯數字——1、2、3、4、5——以後上學了，算術題用這個。」
舟舟低頭看著那一行字，伸出食指，沿著「一」的筆畫描了一遍，又沿著「1」描了一遍。然後他抬起頭，用一種「我發現了重要規律」的語氣說：「姑姑，『一』是一橫，『1』是一豎。一個躺著，一個站著。」
「沒錯！一個躺著，一個站著。舟舟怎麼這麼厲害？」
舟舟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，低下頭抿著嘴笑了一下，他把鉛筆拿起來，在「一」旁邊又畫了一個「一」，畫得端端正正的，一橫不歪不斜。然後又在「1」旁邊畫了一個「1」，畫得筆直。
文靜姝看著他這副認真得不得了的樣子，心裡軟得一塌糊塗。
然後又教他寫2、3、4、5。
文靜姝指了指他寫的「五」：「這是什麼？」
「五。」
她又指了指「5」：「這是什麼？」
「5。」
「那五個積木是幾？」
舟舟伸出一隻手，五根手指張開：「五。」然後他低頭在「5」旁邊畫了五個小圓圈，排列成一個十字形——上下左右各一個，中間一個。
「舟舟，你已經學會一到五了。」
「我學會了。」他放下筆，雙手給自己鼓掌。
然後他低下頭，把圖畫本翻到空白頁，從頭開始寫——1、2、3、4、5，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每一筆都寫得很慢，每一個小圓圈都畫得很認真。
文靜姝沒打擾他，從床上坐起來，把枕頭豎起來靠在背後，從床頭柜上拿起那封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