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食堂回來，文靜姝沒往車棚那邊走。
周曉棠挽著她的胳膊，走了兩步發現方向不對，扭頭看她：「靜姝，你不回家？」
「不回了。舟舟今天第一天上託兒所，中午在那兒睡覺。我怕他醒了找我，在辦公室趴一會兒算了。」
她知道張春紅會照顧得很好，但她就是想待在近一點的地方。
周曉棠伸手在她右肩上拍了一下，，語氣裡帶著無奈：「行吧，那你記得把椅子拼好，別又歪著脖子睡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，周管家。」文靜姝笑著把她往宿舍方向推了一把，「你快去歇著，下午還一堆活兒呢。」
周曉棠走了兩步又回頭。
文靜姝沖她做了個「放心」的手勢，她這才噔噔噔地跑了。
周曉棠走後，文靜姝一個人回了採購科。
她把三把椅子拖到一塊兒並排放好，躺下去閉上眼。
然後她閉上眼睛，強迫自己睡了三十分鐘。
下午兩點剛過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。
謝文貴大步流星地走進來，手裡拿著一沓文件。
看見文靜姝已經坐在位子上了，他腳步頓了一下：「靜姝同志，你中午沒回去？」
「沒回去。舟舟第一天在託兒所，我怕他找我。」
謝文貴點了點頭，走到她桌前，把文件放在她面前：「你的五月採購計劃，高主任批了。全部通過。」
文靜姝接過文件，她的個人採購任務書上面，每一欄的調撥價都沒動，每一項後面都蓋了紅色的「批准」章——白糖800公斤、肥皂360塊、暖水瓶200個、菜刀100把、茉莉花茶200斤、紅棗600斤。
最下面還多了一行高長河的親筆批示：「同意按計劃採購。價格合理，渠道可靠，請財務科配合打款。」
「謝科長，那我今天就聯繫渠道，安排打款和送貨。」
「行。」謝文貴喝了口茶，放下缸子，「打款的事你自己跑財務科，採購單填好了先給我簽字。送貨時間你跟運輸隊協調——對了，你二堂哥是不是還在運輸隊？讓他跑也行，自家人用著放心，走正規流程就行。」
「好的科長，我先填單子。」
謝文貴擺了擺手，意思是「趕緊去吧別磨蹭」。
文靜姝坐下來，召喚出系統光屏。
她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空白的《物資採購審批單》，這是供銷社統一印製的，每張單子上都有物資名稱、規格、數量、單價、總金額、供貨單位、銀行帳號、備註等欄位。
半透明的藍白色界面在眼前鋪展開來，她把五月採購計劃攤在左手邊，右手拿起鋼筆，開始填採購單。
系統倉庫里那一批批的物資，白糖、肥皂、暖水瓶、菜刀、茉莉花茶、紅棗，每一樣東西對應一個銀行帳戶。
系統之前開通了那個「系統帳戶」功能，公對公打款，實時到帳，自動開票，自動入庫，全部流程合法合規，來源合理化。
白糖，800公斤，單價1.3元/公斤，總價1040元。
肥皂，360塊，單價0.25元，總價90元。
暖水瓶，200個，單價7.8元，總價1560元。
菜刀，100把，單價2.5元，總價250元。
茉莉花茶，200斤，單價2.8元，總價560元。
紅棗，600斤，單價0.25元，總價150元。
六項物資，總金額3650元。
她填完最後一行，把鋼筆帽擰上，從頭到尾檢查了兩遍——品名、數量、單價、總價、帳戶信息，每一項都核對無誤。
這是她攢錢買「一語千鈞」技能的第一筆正經進帳，不能出一點岔子。
「科長，採購單填好了，您過目。」
謝文貴接過去，從第一張開始看。
六張單子看完，他拿起鋼筆，在每一張的「科室負責人」一欄簽上自己的名字，又從抽屜里拿出公章，在簽名旁邊蓋了一下。
「行。你拿著去財務室，讓那邊登記一下，然後就可以安排打款了。」他把簽好的單子推回來，又叮囑了一句，「打款大概需要一天，貨到了先拉回倉庫，我讓老趙驗收入庫。」
財務科在主樓二樓，跟後勤科門對門。
文靜姝推門進去的時候，辦公室里五個工作人員都坐在各自的位子上。
財務科長姓方，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，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利落的髻，一看就是那種算帳算了大半輩子、少一分錢都能從帳本里揪出來的狠角色。
「喲，靜姝同志！你怎麼來了？」
「方科長好，各位姐好，我來辦這批採購的付款手續。」文靜姝把六張採購單放在桌上，「五月份的計劃批下來了，謝科長簽了字，今天把款打過去，爭取早點到貨。」
方科長放下缸子，拿起第一張採購單看了一眼，眉毛挑了一下：「白糖——八百公斤？」她又拿起第二張，「暖水瓶——兩百個？」第三張，「茉莉花茶——兩百斤？」她把六張單子翻了一遍，抬頭看文靜姝的時候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，「靜姝同志，這才五月初。」
「文同志，這批貨全是緊俏貨啊。你這批貨要是到了，不知道門市部那邊又要排多長的隊了。」
她把採購單遞給孫佳：「給她辦打款。六項全部按調撥價走，總金額3650元……」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「你等一下，我先核對一下帳戶信息。3650元不是個小數，帳戶錯一位數字都麻煩。」
文靜姝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系統給的，當然不會錯。
但目前供銷社還沒有和她的系統建立過交易，所以即便有系統加持，也無法提前完成公對公的對接。
過了大概十幾分鐘，方科長放下電話，轉過頭來看著文靜姝，表情明顯鬆快了：「帳戶信息核對完畢，沒有問題。你這些供貨方，一個比一個正規。銀行那邊說，這幾個帳戶都是正常狀態，可以打款。」
「那當然，都是正經單位的帳戶。」
孫佳接過單子，一張一張核對。
每一項的單價、數量、總金額，她都重新算了一遍。
六張單子核對完畢，孫佳從抽屜里拿出一本《物資採購登記簿》，逐項抄錄。
「孫姐，打款大概需要多長時間？」
「一般一天左右。明天下午款應該能到帳。」
「好嘞，謝謝孫姐。」
「靜姝，這批貨大概什麼時候能到？到了以後你提前跟我說一聲，門市部那邊我熟，我幫你盯著上架。」
文靜姝想了想：「快的話半天，慢的話一天之內。打款到帳以後他們就發貨，運輸隊那邊我去協調。」
「好嘞！」孫佳一拍桌子，「到時候我第一個去排隊！」
方科長在旁邊咳嗽了一聲，孫佳立刻收斂了表情，重新坐直了身子，但嘴角還是翹的。
方科長看著文靜姝，難得地笑了一下：「文靜姝同志，你剛來供銷社不到一個月，採購任務完成得比老同志還漂亮。這批貨到的時候，我跟高主任匯報一下，給你記一功。還有……」她頓了頓，難得地開了個玩笑，「以後有新品採購，能不能提前跟財務科說一聲？我們也好提前做預算。」
「行，方科長，以後有新品我提前來報備。」文靜姝笑著點了點頭，大大方方地應了下來。
從財務科出來，文靜姝在走廊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回到採購科，謝文貴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，看見她過來，放下缸子：「都辦完了？」
「財務那邊打款今天下午開始走流程，大概明天到帳。到帳以後那邊發貨，運輸隊那邊我去聯繫。」
「行。」謝文貴點了點頭。
四點五十。舟舟還有十分鐘放學。
跟謝文貴打了個招呼說去託兒所接孩子。
「去吧去吧。」謝文貴擺了擺手，語氣裡帶著一種「你也有今天」的過來人式的調侃，「第一天上學，當姑姑的心裡不踏實，我懂。我閨女第一天上學的時候，我在辦公室坐了一上午，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」
文靜姝笑了，收拾好挎包出了門。
文靜姝到的時候，正好看見李秀蓮站在柵欄門外。
「二嫂！你也來接豆豆？」
李秀蓮轉過頭：「建軍今天跑長途，我來接。」
兩人正說著話，教室的門開了。
小朋友們在張春紅的帶領下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魚貫而出。
豆豆走在最前面，舟舟跟在他後面，兩個小傢伙一人背著一個布兜，衣領上別著那枚紅色的小徽章，臉蛋紅撲撲的，頭髮都跑亂了。
舟舟第一個看見文靜姝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他拽了拽豆豆的袖子，等豆豆也看見文靜姝和李秀蓮了，兩個人才一起跑過來。
「姑姑！」「媽媽！」
豆豆一頭扎進李秀蓮懷裡。
舟舟跑到文靜姝面前，仰起臉，兩隻手舉得高高的：「姑姑！今天我自己吃的飯！沒有掉米粒！」
「真的？舟舟這麼厲害？」
舟舟使勁點了點頭，然後轉過頭看著豆豆：「豆豆哥哥幫我搶了肉。今天吃紅燒肉，豆豆哥哥說要給我搶一塊大的，然後他搶了兩塊！一塊給我，一塊他自己吃！」
豆豆從李秀蓮懷裡探出腦袋，下巴揚得老高，小胸脯挺得跟小公雞似的：「我是男子漢！男子漢要保護小弟！」
李秀蓮看著自己兒子這副「大哥做派」，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。
「豆豆哥哥最好。」舟舟認真地說。
豆豆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，撓了撓後腦勺。
文靜姝和李秀蓮對視一眼，都笑了。
「二嫂，要不要一起去我家吃飯？」
「不去了不去了，建軍今天晚上回來，我得回去做飯。他跑了一天長途，回來就喊餓。」李秀蓮笑著說，「你帶舟舟回去吧，三叔三嬸肯定等著呢。」
「那行，二嫂你路上慢點。」
李秀蓮把豆豆抱上后座，跨上車，腳下一蹬，自行車穩穩地滑了出去。
豆豆坐在后座上，轉過身沖舟舟喊：「舟舟！明天見！」
舟舟把手舉過頭頂使勁揮了揮：「明天見！」
「姑姑。」
「嗯？」
「今天中午我差點哭了。」
文靜姝的車速慢了一點。「為什麼呀？」
「因為想姑姑了。」舟舟的聲音低了一點，手指在她衣角上輕輕摳著，「但是張老師說，姑姑就在旁邊上班。我就沒哭。豆豆哥哥說，男子漢哭的時候要把眼淚憋回去。我憋了一下，憋……回去了。」
「舟舟真勇敢。」
舟舟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抬起頭：「姑姑，以後你不用去偷看我了。我好了。」
「誰說姑姑偷看你了？」
「張老師說的。她說姑姑上午接了好幾次水。」舟舟認真地說，「我問豆豆哥哥，豆豆哥哥說……這不叫偷看，這叫不放心。姑姑，什麼叫不放心？」
文靜姝覺得自己二十歲的人生閱歷被一個三歲小朋友堵得無話可說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拐進家屬院的巷子，「不放心就是......就是心裡老惦記著一個人，怕他吃不好、睡不好、被人欺負。」
舟舟想了想：「那我對姑姑也不放心。」
「你對姑姑有什麼不放心？」
「姑姑胳膊剛好，不能搬重東西。姑姑中午不回家睡覺，下午會困。姑姑上班太累，晚上會睡不著。」他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，數完了抬起頭，鄭重其事地宣布，「所以我也要看著姑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