採購科辦公室今天異常安靜。
文靜姝推門進去的時候，只有老趙一個人在。
五月份的採購任務下來了，大家應該都出去跑貨源了。
謝文貴也不在，大概是去高長河辦公室匯報工作了。
文靜姝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，把高長河之前給她的那份《關於搞活物資流通的若干意見》從抽屜里翻出來，攤在桌上。
大綱她早就寫好了，今天是正式稿。
她擰開鋼筆帽，筆尖落在紙上，沙沙地寫起來。
高長河讓她寫，是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讀懂了文件，能不能把文件精神和實際工作結合起來，寫出點真東西。
寫了兩行，她抬起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。
舟舟在幹什麼呢？是在做自我介紹，還是在玩積木？豆豆有沒有坐在他旁邊？
她把目光收回來，繼續寫。
寫了一段，她又抬頭看了看掛鍾。
託兒所這會兒應該是自由活動時間吧？
舟舟昨天說想畫畫，不知道今天帶沒帶彩色鉛筆——帶了，她昨晚幫他塞進布兜里了。
她又低下頭繼續寫。
寫了兩行，她又抬頭看掛鍾。
老趙從台帳後面探出半個腦袋：「小文，你看了五回表了。」
文靜姝咳嗽了一聲，放下筆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。
她走到老趙旁邊，拿起他桌上的杯子，續了熱水端回來放在他手邊。
老趙「嗯」了一聲，算是道謝。
文靜姝想了想，拿起暖壺出去接水。
看見舟舟正蹲在沙坑旁邊，和豆豆一起用小鏟子挖沙堡。
回到辦公室，文靜姝把文章從頭到尾順了一遍。
她從「信息不對稱是流通最大的障礙」這個角度切入，但用文件里的官話包裝了一下——叫「建立物資信息互通機制」。
又把上次在門市部實地調研的情況嵌進去：每一條都對應一個具體的「供需信息斷裂點」，每條後面都跟一個解決方案，全是採購科能實際操作的。
最後一點建議是建議組織跨區域物資交流會，把周邊幾個縣的供銷社拉到一起互通有無。
每一條建議都是從底層做起、不觸動現有利益格局的小切口，做起來成本低、見效快，而且每一條都能直接解決目前採購科最頭疼的信息不對稱問題。
寫完後決定先放一放，一會兒再看一遍。
陳教授教過她，剛寫完的東西是最容易看不出毛病的，得放一放、晾一晾，讓眼睛和腦子都歇一歇，回頭再讀就能發現之前沒注意到的問題。
再去「接水」的時候，花壇邊上，兩個小人影並排坐著，低著頭，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舟舟和豆豆。
豆豆正用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麼，舟舟歪著腦袋看。
文靜姝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——自己還沒當媽呢，怎麼就有了「老母親躲在角落裡偷看孩子在幼兒園適不適應」的毛病。
回來後，把文件從頭到尾又校對了一遍，確認沒有錯別字和語法錯誤，然後站起來，拿著文件去了主任辦公室。
高長河正站在窗前喝茶。
聽見敲門聲轉過身來：「進來。」
「高主任，您上次讓我寫的學習心得，寫好了。」她把文件放在桌上，雙手遞過去，然後退後半步，姿態不卑不亢。
高長河拿起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到某一段的時候，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「『建立物資供需信息互通機制』——你這個提法，比市里文件上的『加強信息溝通』更具體。」
然後手指在「跨區域物資交流會」那一條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然後他把文件放在桌上，往椅背上一靠。
「寫得不錯。」他說，「不是空的，每一條都有東西。你提的那幾條建議，我看都可行。我跟方主任和謝科長再商量一下，你這份心得，先留在我這兒。下午我讓人抄一份送市商業局，讓他們也看看。」
文靜姝愣了一下：「送市里？」
「市里去年就在推這個方向，但下面的供銷社真正落到實處的沒幾個。」
「你這份心得不是空話，是具體可操作的辦法。市里那邊正好在徵集基層的優秀學習心得，我給你報上去。」
文靜姝客氣了一下，微微低下頭：「高主任，我就是把平時想到的寫下來了，算不上什麼優秀......」
「算不算優秀不是你說了算的。」
他看著文靜姝，「謝科長說你這個月還會報上來一份新品採購計劃，有好幾樣是清單上沒有的新品類。這批新品採購的事，等你手頭的任務跑順了，專門寫一份計劃給我。」
「好的，高主任。我儘快。」文靜姝點了點頭。
中午十一點二十，周曉棠準時出現在了採購科門口。
她一進門就往文靜姝桌上放了個東西，是一個小飯盒。
「我媽昨晚做的小米糕，讓我帶給舟舟。」她壓低聲音說，「昨天聽說舟舟今天要上託兒所，家裡沒什麼好東西，就蒸了點小米糕，放了紅糖，軟軟糯糯的，小孩子都能咬得動。」
文靜姝接過飯盒，打開一看，小米糕切成小方塊，金燦燦的，散發著紅糖和米香混在一起的甜味兒。
她伸手摟了一下周曉棠的肩膀：「替我謝謝你媽。阿姨這心意，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。」
「謝什麼，你給我們家的龍鬚酥，我媽到現在還沒捨得吃完呢。」周曉棠擺了擺手，「對了，舟舟今天怎麼樣？哭了沒有？想家了沒有？被人欺負了沒有？」
文靜姝把小米糕蓋好，想了想，笑著說：「沒哭，沒鬧，在那兒玩兒了一上午。」
周曉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，拍了拍胸口：「那就好那就好。我上班的時候就想，不知道那孩子第一天上學會不會不適應。」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「不過你跟叔叔嬸嬸把他養得這麼好，肯定沒問題。」
文靜姝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，站起來從抽屜里翻了翻，摸出一盒龍鬚酥和一盒雞蛋糕塞過去。
周曉棠剛要推辭，文靜姝把她的手按住了：「不是給你的。給你媽的，她給舟舟做了小米糕，我總得回個禮吧。拿著，不拿我跟你急。」
周曉棠這才收下了：「行，那我媽又能高興好幾天。走吧，咱們去食堂。」
「你先去。」文靜姝拿起桌上的小飯盒，「我去託兒所看一眼舟舟，把這個給他送過去，周奶奶的心意不能涼。」
到了託兒所，中午正是最熱鬧的時候。
小朋友們正排著隊準備吃飯，張春紅站在隊伍前面拍著手喊著「一二一」。
舟舟排在中間，豆豆排在他後面。
兩個小傢伙一人拿著一隻小搪瓷碗，碗裡已經打好了飯。
舟舟遠遠看見文靜姝站在門口，眼睛亮了一下，但沒有跑出隊伍，只是踮起腳尖沖她揮了揮手，小搪瓷碗在手裡晃了晃差點灑出來，被張春紅眼疾手快地扶住了。
文靜姝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把小飯盒遞給他：「這是周奶奶親手給你做的小米糕，讓曉棠姨姨帶給你的。」
舟舟接過飯盒，低頭看了看，然後抬起頭：「奶奶？」
「不是奶奶，是周奶奶，曉棠姨姨的媽媽。」
舟舟想了想，大概沒完全搞明白曉棠姨姨的媽媽跟自己是什麼關係，但這不妨礙他認真地點了點頭：「那我下次要謝謝周奶奶。」
文靜姝伸手在他頭頂上揉了一把：「行，好好吃飯，下午放學姑姑來接你。」
「嗯！」舟舟捧著飯盒歸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