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舟今天早上是自己醒的。
文靜姝還在夢裡跟陸建寧抬槓,夢裡的陸建寧非說法國麵包比中國饅頭好吃,她正要反駁「那是你沒吃過我媽蒸的開花饅頭」,一隻小手就拍在了她臉上。
力道輕得像貓爪子按肉墊,但位置精準,正拍在她鼻樑上。
「姑姑,起床。」舟舟的臉湊在她面前,睫毛都快掃到她眼皮上了,「今天要上學。姑姑說過,上學不能遲到。」
文靜姝睜開一隻眼。
舟舟已經把自己收拾得七七八八了,小襯衣穿上了,扣子一顆沒錯,下擺塞進了褲腰裡,襪子也套上了,兩隻襪口拉得一般高。他手裡攥著她的手錶,錶盤朝她,像是在展示「你看我沒看錯時間」。
「幾點了?」文靜姝的聲音還帶著起床氣的沙啞。
舟舟低頭看了看表,眉頭皺起來,嘴唇動了動,然後抬起頭,理直氣壯地說:「短的在六和七中間,長的在八上。」
文靜姝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這小子,阿拉伯數字才學到十,已經會看表了。
雖然描述方式獨樹一幟,「短的在六和七中間」——但邏輯無懈可擊。
「行,舟舟老師,我今天一定不遲到。」她從床上坐起來,伸了個懶腰,骨頭咯嘣響了一聲,然後伸手在舟舟腦袋上揉了一把,「走,刷牙去。」
到了託兒所門口,豆豆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。
舟舟回過頭看了文靜姝一眼。
「去吧,下午姑姑來接你。」
舟舟點了點頭,被豆豆拉著跑進了院子。
跑了兩步又停下來,轉過身沖文靜姝揮了揮手,然後繼續跑。
文靜姝站在柵欄門外,看著兩個小傢伙蹲在沙坑邊上開始挖城堡,嘴角彎了彎。
張春紅從教室里探出頭沖她擺了擺手,意思是「放心走吧交給我」。
她這才轉身,往採購科走去。
辦公室今天不算空。
謝文貴和徐廣才都在,兩個人正湊在謝文貴桌前對著一張表格低聲討論,大概是五月份採購任務的分工調配。
鄭燕燕也在,正對著台帳一行一行地核對上個月的結餘庫存,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。
趙衛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鋼筆在紙上沙沙地寫,大概在整理他分到的那部分採購任務。
文靜姝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,準備寫《新品採購計劃申報表》。
五月份的個人採購計劃已經批了,六項物資的打款流程昨天也走完了,財務科說今天就能到帳。
等款一到,系統自動發貨。
趁著這個空檔,正好把新品採購計劃也做了。
謝科長上次在會上專門提了「豐富採購內容」,高主任也讓她單獨寫新品計劃,這事宜早不宜遲。
而且新品採購不像常規物資那樣有固定的調撥額度,需要上會討論,批下來的周期肯定比常規採購長。
早交早審,不耽誤事。
她翻開這些天攢下的「秒殺清單」和門市部調研筆記,兩樣東西對著看。
這幾天早晚兩場秒殺攢下來的東西不少,她篩了一遍,挑出幾樣適合供銷社櫃檯賣的、價格合理、品質過硬的。
第一項,彩色鉛筆。12色,五盒,參考調撥價一塊三一盒。
她在門市部調研的時候孫大姐親口說的,附近幾個廠的繪圖員隔三差五來問,不光是繪圖員要,託兒所、小學、有孩子的家庭,需求面其實挺廣的。但是沒有幾盒,先試試水吧。
第二項,兒童積木。24塊裝,二十件,參考調撥價一塊二。
這個也是門市部調研的結果——玩具櫃檯上除了撥浪鼓和鐵皮青蛙就沒什麼像樣的東西,積木這種既能鍛鍊動手能力又能消磨時間的玩具,在供銷社屬於「聽說過沒見過」的稀缺品類。她倉庫里那批積木,木頭打磨得光滑圓潤,漆面鮮亮,每一塊都挑不出毛刺。豆豆和舟舟玩了好幾天了,天天搭房子搭橋搭城門,百玩不厭。
第三項,全鋼手錶。十塊,參考調撥價一百一十塊。
上次孫大姐說手錶是緊俏貨,她又去五金交電櫃檯轉了一圈,發現手錶櫃檯跟暖水瓶櫃檯差不多,庫存標籤永遠是「暫時缺貨」。她系統倉庫里有秒殺來的全鋼手錶,防水防震防磁,錶盤簡潔大方,錶帶是不鏽鋼的,光澤度跟鏡子似的。在這個年代,一塊好手錶就是身份的象徵,年輕小伙子攢好幾個月工資就為了買一塊表。
第四項,綠豆糕。五百斤,參考調撥價七毛一斤。
孫大姐說供銷社的糕點種類太少,除了桃酥就是江米條,老百姓想買點精細點心都買不著。她系統倉庫里這批綠豆糕,細膩綿軟,甜而不膩,帶著綠豆特有的清香味。
第五項,綠茶。一百斤,參考調撥價兩塊六。
茉莉花茶她已經報了兩百斤,綠茶這塊也不能落下。供銷社的茶葉櫃檯常年缺貨,茉莉花茶還有點碎末子能撐門面,綠茶是連碎末子都沒有。她倉庫里這批綠茶,條索緊細,湯色杏黃明亮,跟茉莉花茶各有各的受眾。
第六項,上海民光牌高支雙股絲光純棉提花床單,二十條,六尺乘七尺,參考調撥價十五塊。
民光牌是上海的老牌子,高支雙股絲光工藝,床單摸上去滑溜溜的,提花圖案精緻大方,在這個年代屬於結婚必備的「大件」之一,在這個年代相當於床單界的愛馬仕,年輕姑娘攢嫁妝的時候要是能買到一條民光床單,能在小姐妹面前炫耀半個月。這東西貴,調撥價十五塊一條,不是日常消耗品,但誰家逢年過節、結婚辦喜事不想置辦一條好床單?二十條放在櫃檯上,就是供銷社的門面。
第七項,紅糖。三百公斤,參考調撥價一塊五一公斤。
紅糖補血,坐月子的、來例假的、老人小孩體虛的,都離不了。
供銷社的紅糖櫃檯跟白糖差不多,有貨的時候少,沒貨的時候多,偶爾來一批,半天就搶光。
縣醫院的醫生每次見到供銷社的人都要念叨紅糖斷貨的事,這次一併解決了。
寫完最後一項,她把鋼筆帽擰上,從頭到尾檢查了兩遍。
品名、規格、數量、單價、總金額,每一樣都核對無誤。
然後她把計劃單壓在筆記本下面,沒急著交。
謝科長正在跟徐副科長商量事兒,現在湊過去不太合適。
而且新品採購跟常規物資不一樣,批不批、批多少、價格能不能定在她報的這個數上,都要上會。
她先放著,等下午謝科長有空了再說。
她把計劃單壓好,又從抽屜里翻出各個公社的雞蛋產量記錄,上面記著清平縣轄下的幾個公社這幾個月的雞蛋收購數據。
就在這時候,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噔噔噔的,節奏又快又脆,文靜姝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。
門被輕輕敲了兩下,然後推開一條縫。
周曉棠的腦袋從縫裡擠進來,在門口踮了踮腳,朝文靜姝的方向使了個眼色,然後晃了晃手裡的東西,壓著嗓子喊:
「靜姝!信!省城大學來的!」
整個辦公室的人都抬起頭來了。
文靜姝站起來走到門口。
周曉棠把信往她手裡一塞,壓低聲音說了句「我正好去傳達室取文件就幫你拿過來了」,然後退後一步,雙手背在身後,腳尖點著地。
文靜姝接過信封,翻過來看了一眼落款——省城大學教務處。
封口處蓋著紅色的公章,摸上去硬邦邦的,裡面不像信紙,倒像是夾了一張硬紙片。
她心裡大概有數了。
拆開信封,抽出裡面的東西。
一本硬殼證書。
紅色塑料封面上印著燙金的字——「研究生畢業證書」。
翻開內頁
「學生文靜姝,性別女,系禾省清平縣人,於一九六五年九月入本校貿易經濟系學習,在本校貿易經濟系修業期滿,成績合格,准予畢業。經審查,授予研究生學歷。」
落款處蓋著省城大學的紅色公章,旁邊是校長秦延年的簽名,字跡端端正正,一筆一划都寫得很用力。
文靜姝的手指在秦延年的簽名上輕輕蹭了一下。
師公說的「趁著下放之前,我還有一點程序上的權利」,到底把她的研究生畢業證辦下來了。
周曉棠終於憋不住了,湊過來看了一眼,然後一把捂住嘴,眼睛瞪得溜圓,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:「研究生畢業證書?!靜姝!你是研究生?!」
這一嗓子不要緊,辦公室里幾個人的腦袋齊刷刷地抬起來了。
鄭燕燕第一個從椅子上彈起來,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,低頭看了看文靜姝手裡的證書,嘴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橢圓形:「靜姝!你是研究生?!」她接過證書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,然後轉過頭看謝科長,「科長!咱們科新來的這位妹妹,不只是抓壞人的英雄,還是研究生!」
謝文貴已經站起來了。
從鄭燕燕手裡接過證書,推了推老花鏡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然後他把證書合上,雙手遞還給文靜姝,那動作比平時交接文件時鄭重得多。
他看著文靜姝,聲音還是那樣慢條斯理的,但語氣里分明帶著一種「撿到寶了」的欣慰:「好。這個學歷,放在咱們縣供銷社,獨一份。」
徐廣才也湊過來看了看證書,難得地點了點頭:「研究生啊。別說咱供銷社了,整個清平縣的幹部,研究生一隻手都數得過來。」他說完看了趙衛國一眼。
謝文貴語氣比平時鄭重了幾分:「這個學歷,人事科那邊要備案。你拿著證書去一趟人事科,讓許科長登記一下。這對你以後的工資定級、職務晉升都有好處。」
文靜姝還沒來得及說「好」,周曉棠已經拉著她的右胳膊往外拽了:「走走走現在就去!許科長上午在,我陪你!」
她能感覺到背後有無數道目光追著她的背影。
有羨慕的,有佩服的,大概還有一道是酸不溜丟的。